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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府邸。
谢韫知刚从外面回来，月白色直裰的下摆溅着几点暗红，身上隐约散着一丝血腥气。他抽出腰间软剑，扔给砚和，“处理干净。”
话音刚落，他径直回房。
一刻钟后，谢韫知泡在浴桶中，水面没过肩头，平日束起的长发此时随意地披在肩上，荡漾的水面映出他紧绷的下颌。
方才他正与一位旧友见面，聊的是福建巡察御史与宋玮，返程时便遇到了黑衣人的截杀。他微微一偏头，避开烛火投下的光，手指在浴桶沿上一点一点。
自从彻查闲云一事受阻后，他转而投身于民间。一则，朝政腐败，夺嫡频发，他无心应对；二则，民生困苦，且声望日积月累之后，那些人想动他也没那么容易。
三则，广交好友，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不乏与福建御史有旧之人。可关于长生药的传言，他竟半点也不曾听闻。
今日邀他出游的，必定是宋玮派来的。警告他不成，反倒蚀把米。可宋玮为何认定他查到了长生药？
而他近来，也仅仅收到了砚风传来的消息。莫非师父的一举一动，都在宋玮的耳目之下？但宋玮为何不阻止师父？宋玮当真在青芜泽？师父与宋玮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刻钟，他穿戴整齐，头发擦得半干，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快快快，先放我和二师兄屋里。”林知白倒腾着比贺淮川短一截的腿，小跑着跟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大夫来了么？”
“来了来了。”树二提溜着一个瘦小老头儿，闪到他近前。
谢韫知听到动静，推门而出，望着院里着急忙慌的林知白，又看了看贺淮川怀中抱着的孩子，什么也没说，跟去了厢房。
“大夫，他怎么样啊？”林知白趴在床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夫。
大夫正在做一贯的动作——捋胡须、闭眼。良久，林知白要再次问询时，他终于睁开眼。
“这小娃娃乃是发热多日未退，又受了惊，这才晕了过去。快去备热水，将他脸上手上的脏污擦净，老夫施针。”说罢起身，到桌前写了个方子，交给小厮去煎药。
热水端了上来，林知白伸手就要往冒热气的水里探，谢韫知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腕，“我来。”
“师父？”林知白微微睁大眼，似乎在奇怪他怎么在这里。不过，他很快将这些抛之脑后，“师父，我去给京城那边回信。”边说边往外奔。
“好，这里有我，你去吧。”谢韫知在盆里兑了些凉水，拧干棉巾，仔细替单鸣擦拭。抬起他的手臂时，袖口滑落些许，隐约露出腕上的伤痕，他也没有多看，专注擦净，好让大夫施针。
针灸后，单鸣有微弱的反应，随即沉沉睡去。
送走大夫，谢韫知将单鸣抱起，褪去那件满是泥点的短衫，快要割成肉丝的手臂显现出来。
谢韫知一怔，尘封在海底、不愿触碰的记忆，如滔天巨浪扑了过来。他将单鸣放回榻上，拨开内衫，腿上、心口处处都是交错的刀痕。
他呼吸微促，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给单鸣换好干净的里衣，盖紧棉被，便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内好像静止了。
“师父，我来了。”林知白放轻了声音走进来。他身后，裴煜舟红衣直裰，胳膊横在腰间，迈着四方步，颇有富家少年郎的气派。
谢韫知回神，颔首未语。
这反应令林知白不解，方才还温温润润，我最近没犯错吧？他边想边凑到谢韫知跟前，轻声问，“师父，你怎么了？”
“无碍。”谢韫知在他们面前没有隐瞒，将单鸣身上的伤与闲云师叔的关联简单说了一遍。
“师父，我一定会帮你抓住坏蛋。”林知白蹲下身，脑瓜子蹭他膝盖。
裴煜舟手搭在谢韫知肩膀，“放心师父，我肯定能帮您查出来。我背后可是有陛下呢，到时候我吹吹风，手到擒来。”
“吹什么风？”谢韫知反手捏住肩头上的那只手，“记吃不记打。你有这份心意，师父心领了，但不该做的，不可做。”
他心里清楚：若宋玮是因长生药才成了昭泰帝的内臣，那昭泰帝必定也是此事的牵扯之人。皇家丑事，陛下定会死死捂住，说不准还会灭口。
他叮嘱道，“此事，不可告知陛下。”
正要追问为何，贺淮川走了进来。他先是瞥了眼裴煜舟，才转向谢韫知，“师父，我需要您再做一件事。此外，收留单鸣这户人……与贺柏有关。说来有趣，贺一是故意透露出消息。”
他到底没在林知白面前说出荞麦夫妇逝去之事。
几个人围在床榻边，空气都稀薄几分。
“出去说。”谢韫知摆摆手，像饲养员一样把三小只往往外赶。
天色漆黑一片，沿路的烛灯开的正亮，几人转到花厅。
谢韫知在上首落座，余下三个不约而同地排排站。他失笑，“这会儿兄弟三个倒是手足情深。”
“贺一叛变了？”林知白切入正题。
“瞧着是，”贺淮川语气是前所有为的轻快，笑意真切，“贺峰死那日，他救都不救便直接引着我去绍兴府，他图的什么？或者说，他背后之人想要做什么。”
裴煜舟一抬下巴，斩钉截铁，“一定是裴景然！”
林知左看看右看看，仔细端详他们的脑袋。片刻后，深以为然地点头。
“嗯，需要我做什么？”谢韫知掀起眼皮问。
“再写一册书。”贺淮川眼底凝有一抹狠意。
裴煜舟伸手拍了拍贺淮川的手背，权作安抚。
林知白则“啊”了声，转着圈上下打量自家师父，咽了口唾沫，“《船商轶事》是师父写的？”
对方一点头，他眨眨眼，“师父可以多写几个话本子吗？写得好好看！”
“不写，时辰不早了，回房歇息。”谢韫知捏住他的脸朝外扯了扯。
“单鸣住着我们的屋子呢，”林知白躲开他的手，蹦到贺淮川身边，“那我们一个跟师父睡，一个跟大师兄睡就好啦！”
忽的，想起裴煜舟还欠师父一笔账，鬼点子便如同嫩芽在林知白心底冒出。
他笑眯眯地把与师父一起睡的机会推给了裴煜舟，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怀好意，“二师兄，祝你有个好梦~”
贺淮川一挑眉，转身走了。林知白小跑追上，牵住他的手，蹦蹦跳跳。
裴煜舟站在原地，不知是笑还是哭，他张了张嘴，神色凝重。
朕不要和师父一起呜……！
花厅安静下来。
谢韫知看出他的迟疑，顺手给他揉伤，“许久未曾与师父住过，陪陪师父？”
一句话就让裴煜舟改变主意，他挺直胸腹，“既然师父这么想让我陪，那我便留下。不过您得等我一会儿，我去拿样东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