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鸣?”贺淮川接过信纸。
裴煜舟拉过一本书,不动声色地盖住“认罚书”三字,“单鸣是谁?”
“就是咱们在一群坏蛋里救下的冯娘子和单鸣,”见他还想不起来,林知白补充道,“赌坊。”
“哦。”
“师父和秦予风不在,大师兄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林知白上前攥住贺淮川的衣摆,语速急促。
“好,别急。”贺淮川拍了拍他,回头看向裴煜舟,告诉他诀窍,“我去去便回,你尽量多写,师父会心软。”
后半句他没说:若师父不心软,算你倒霉。
夕阳西下,王记茶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胡须稀稀拉拉,穿着粗布麻衣,满是褶皱的手一拍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们纷纷叹气,夹杂着些许抱怨,嘴里的花生米都不香了。
对于这一切,荞麦无动于衷,讲完《船商轶事》,收好醒木、折扇、绢布,到柜台结算三十文铜钱,便急着往药铺赶。
小二拦住他,“荞先生,您多待会儿再走不迟。眼下地头蛇专抓两头收钱的说书人。”
荞麦摇头拒绝,“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不能耽搁,药铺快要关门了,我先走了。”
手里的三十文铜钱买药自然不够,不过……他摸了摸胸口处的二两银子,舒了口气。
家里有卧病在床的老妻,还捎带一个染了风寒的孩子,似乎苦难总爱挑苦命人下手。
小二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喃了一句,“命运弄人呐。”
两刻钟后。
林知白神色焦灼,眉头紧拧,“你们这儿有个叫单鸣的小孩,在哪儿?”
贺淮川跟在他身后。
小二认出林知白是上回避雨的富家公子,他警惕地扫过二人,“小公子,单鸣可是哪里得罪您了?那孩子只有些莽撞,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
林知白眉毛舒展,看来单鸣过得不算太差。他呼吸缓了下来,“不是,我认识单鸣,他是从京城被拐来的,我认识他娘亲,姓冯。你让他出来见我一面就行。”
小二仍是不信。贺淮川摘下腰间铜牌,递到他眼前,小二这才道出实情。两人当即朝荞麦家赶去。
荞麦收留单鸣不过数日,单鸣身上还带着各处新旧伤痕。更何况荞麦本就是两头收钱的说书人,最易招惹是非,更何况小二还提到,近日常有地头蛇专找这类人的麻烦。
贺柏小人!
红霞染了灰,暮钟“咚咚咚”地砸在人心上。
余晖映在一处小山坡的屋顶,铺满了稻草。黄泥混着稻草夯成土坯墙,处处是潮斑和裂缝,旧纸张与烂布交叠糊着墙面,房门矮得进屋要弯腰才行。
屋里寂静无声。从窗子里瞧去,屋里头逼仄昏暗,半边木板榻堆着稻草被褥。被褥里的老妇人嘴角干裂起皮,呼吸微弱,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单鸣两颊通红,脑袋昏沉,握着老妇人的手守在榻边,声音又轻又哑,“奶奶,您别睡。天黑了,爷爷该回来了,您喝了药就好了。”
老妇人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握住他的手,“鸣哥儿……出去看看,爷爷到哪儿了。”
“好,奶奶不要睡。”单鸣站起身,扶着被褥定了定神,才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山坡下,五个壮汉正围着一位老者踢打叫骂,““就是你这老东西两头收钱?钱呢?拿出来!”为首那人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几位小兄弟,我、我真没钱啊,明日,明日我一定给……”荞麦嘴角破了皮,声音嘶哑。他蜷缩成一团,不顾脑袋,紧紧抱住怀里的药包。
为首的男子又补一脚,踹向老者的后脑勺,“明日?老子哪有闲工夫等你?”
荞麦只觉得头“嗡”一声,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隐隐约约听到什么声响。
“你,”男子随手指了一个人,“去搜身,待会儿拿钱喝酒去!”
“今日咱就去丰乐楼。”
“老大威风!”
地头蛇们歪七扭八地吆喝着。小贾蹲下身,在荞麦身上翻了个遍,只摸出五十文,视线又落在他怀里的药包上,“死老头,你把钱藏药里了?”说着便伸手去抢。
荞麦混沌中死死攥住药包,“别、别抢,这是救命药啊。”
“你行不行啊?哈哈哈哈。”
小贾一时没能得手,地头蛇们的哄笑声扎进耳朵。他恼羞成怒,纵身跃起,抬脚直踹荞麦左胸。荞麦慌忙伏低身子,脑袋仓促埋下。
“不许欺负我爷爷!”单鸣加快脚步飞奔,一颠一颠地往前冲,头疼得快要裂开。一时不察,他被树根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
十米之外,树一紧盯那只半空中的脚,运功提速掠出,同时搭起右手腕上的狙击弩。
“咻——”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小贾的脚掌重重踩在荞麦裸露的后颈上。
“卡擦——”
荞麦脖颈当场塌陷扭曲,脑袋歪垂在肩侧,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彻底失去挣扎之力。小贾随即向后仰倒,眉心赫然插着一根弩箭,血线缓缓淌下。
单鸣怔怔地望着这一幕,盯了半晌,昏沉沉的脑袋终于支撑不住,砸在胳膊上,失去了意识。
地头蛇们大惊失色,“谁?”
可他们想跑也已经来不及了。树一出手如电,三两下便将五人尽数打晕在地。他将目光投向昏倒过去的单鸣,俯身将他抱起,他浑身滚烫,像犯错被主子做成白木炭扔进了地龙。
他瞧了眼半山腰的小屋子,大步而去,探了探老妇人的鼻息,沉默片刻,将破旧布拉到她头顶。
他换左手抱着单鸣,右手拔出匕首,在黄泥墙上划了几笔,一棵简笔树苗。这是他们这些暗卫投出来的标记,贺淮川竟采纳了。留下这个标记,既能防叛徒,也便于核对踪迹。
树一回到方才打斗的地方,抱着孩子来回踱步,总算盼来了贺淮川的马车。
树一刻意侧身挡住林知白往外张望的视线,把单鸣怼到他面前。林知白接过单鸣,“好烫啊。”他连忙去翻小毯子,把单鸣裹成了蝉蛹。
贺淮川询问地眼神朝树一扫去,对方摇摇头。贺淮川转头看着单鸣脏兮兮的小脸,“好生安置,查贺柏。”
“是,”树一垂首,“林公子,单鸣摔倒过,身上怕是有擦伤。”
“什么?”
林知白僵着不敢用力了,生怕弄疼了单鸣。贺淮川直接将单鸣接了过去,“树二去请大夫,要快。”
“是。”天空中飘了个字。
林知白心疼地瞧着单鸣,问,“那荞老先生呢?他同意我们把单鸣带走吗?”
贺淮川低头,没有答话。林知白也不在意,抬手就要掀开车帘,贺淮川忽然开口,“别让单鸣吹了风。”
“也对,我怎么这么笨。”林知白一拍脑门,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