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三月二十,正值迎来了贺淮川旬休。
师兄弟三人聚在贺淮川屋里,林知白和裴煜舟踢掉鞋子爬上床榻,怀里揣着掉渣的糕点,还有甜得发齁的梅子糖。
林知白手一抖,糖掉下一颗,他眼疾手快捏起来塞进嘴里。
贺淮川喉结上下滚了数次,才压下那股强烈的不适,目光如刀剜过二人:“你们来作何?”
林知白和裴煜舟双双抬头。
“不来就不来,我这就走!”裴煜舟“不小心”一歪,碰翻了糕点,撑起半边身子便要下床。
瞧见他那小动作,林知白眼眸亮了亮,连忙搀住裴煜舟,跟着“不小心”带倒了梅子糖:“大师兄怎么能这样?我也走!”
梅子糖和糕点挨个在榻上陨落,沾了满榻。
三月底天气渐热,梅子糖稍稍融化了些,与糕点碎屑混一起,缀在被褥枕头,随着两人挪动又蹭得到处都是。
贺淮川忍无可忍,先拽过裴煜舟收拾了十掌,又提过林知白给了十下,喜提两个泪眼婆娑、手往后伸的师弟。
随后,他先拉过林知白,一瞧,半点事儿没有,胡乱涂了点药膏,扔在一旁等吹干。
轮到裴煜舟,这位小陛下像是真疼了,呼吸乱了节拍,憋着哭。
贺淮川见他本就肿胀的衣裳,显得更臃肿了,将他半搂着带到了林知白背后。
他警告道:“小锦鲤,你若敢回头,今晚我便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听话。”
林知白跺了跺脚,地板裂了八条缝,他却不敢反驳:“知道了!”随即扯过《船商轶事》静静地翻开。
贺淮川蘸了药膏,搓热双手,才小心翼翼地替他揉开:“故意打翻糕点气我,你还气成了喷气包子?”
林知白伏在案上,书页翻动的声音和他的咯咯笑交织成背景音,独独少了裴煜舟的回应。
他伏在贺淮川怀里,那点引以为傲的体面早在他面前灰飞烟灭,于是一败百不管,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伺候,顺手揪着贺淮川鞋面上的碎珠子玩。
他不答,贺淮川就故意一用力,裴煜舟猝不及防向前蹿,抠下一颗小珠子,怒吼:“贺淮川!”
林知白猛地抬头,头微微侧了侧,眼里露出八卦之色,耳朵竖了起来。
“嗯,臣在,小陛下有何吩咐?”贺淮川不卑不亢,语气里带有一丝坏笑,忽然又添了句,“臣手法生疏,你忍忍。”
裴煜舟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胸腔剧烈起伏:“谁能有你记仇?”
贺淮川略作沉吟:“大概是某个爱跳脚、爱发脾气,还嘴硬要面子的小累赘包。”
“噗嗤,哈哈哈,”林知白摸了摸,药膏已干,自己穿好衣服,捂住眼睛转身,“我没看哦,我要去如厕。”
裴煜舟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门口,才收回视线,暗戳戳把掉下来的碎珠对准贺淮川脚与鞋的缝隙,手指一松,碎珠精准掉进去。
而就在裴煜舟转头的一刹那,林知白五指张开一个小口,眼珠一转,瞥了眼裴煜舟,嘴巴长得能塞下一个鸭蛋,急忙转身开门溜了。
哪里来的红樱珠,涂了层桑葚泥?!
良久,裴煜舟没有动静。
贺淮川摆手在他身后扇风,企图让药膏干的快些:“做坏事了?”
小龙人身上的鳞片炸了一块,他两根手指搭在贺淮川小腿内侧,另一只手也过去帮忙拧了半圈:“少污蔑我!”
贺淮川“嘶”了声,下意识收腿,裴煜舟险些摔下去。他皱眉圈住对方:“松手。”
“我不。”
“松手。”
“我偏……”两根手指落在身后,裴煜舟立马改口,“我松、我松,你先挪开!”
贺淮川拉起裴煜舟,替他拢好衣襟,正要起身。
裴煜舟眼珠子咕噜咕噜转,边转边往后退。不出所料,贺淮川身子往右侧一矮,又又又“嘶”了声。
裴煜舟侧头紧抿唇,眼底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呵。”贺淮川低头一笑,没多说什么。
一刻钟后。
裴煜舟窝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里,瞳孔涣散,面无表情,握着毛笔的手松松垮垮。
贺淮川紧挨着他,倚在书案边,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在想朝堂上的事?”
裴煜舟点点头又摇摇头。贺淮川没动,等他的下文。
半晌,裴煜舟叹息一声:“我总觉得不对,太巧了,每回我刚收到消息,这消息便会在师父或宋怀安那里再被确认一遍,像是有人在后面推着我。”
“你怀疑裴怀瑾?”语气虽是问句,贺淮川的目光却笃定。
裴煜舟瞟向他,似乎在疑惑贺淮川是不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慢慢点了头:“嗯。他好像一直在帮我,为什么?”
“有人帮你还不高兴?”贺淮川往后靠,几乎坐在了案沿。
“帮我,他能得到什么?”裴煜舟扬了扬下巴,“朕可不信他有什么好心。让你的小树苗暗卫多留意些。”
贺淮川随手作了个揖,语气散漫:“臣一个小小的臣子,实在不敢对上皇家人。”
“你昨日说……”裴煜舟话头一顿。
乱臣贼子好像没说要帮自己。
他手上用力,笔杆马上要折断。
“行了行了,我让他们多多留意。”贺淮川随口说,要多敷衍就多敷衍。
裴煜舟有骨气地拒绝:“不稀罕!”
再理贺淮川,朕就是狗!
贺淮川唇角微翘,探出食指,点了点他的右手:“咱们打个赌,日后你数十个数,我就能到你身侧。”
裴煜舟狐疑地瞅向他,往椅背一靠,双臂打在扶手上:“切,你以为你是天上的神仙?”
“神不神仙我不知,”贺淮川悠悠开口,“可某人的认罪书再不写,师父就要来捉人了。”
谢韫知明面上给了七日宽限,可若第三日还不呈上的话……裴煜舟打了个寒颤。别问,问就是实践出真知——
迟一日,武力值翻几倍。
他顿时泄了气,对着纸上那三个“认罪书”大字长吁短叹,不知道写什么才好。
“怎么?下不了笔?我帮你写,”贺淮川向前倾身,与他平视,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挑起左眉,“让师父直接按三倍来。”
裴煜舟扔下笔,就不该信他。
好一会儿,才抬起眼,语气平静:“我想把你剁了喂阿虎。”
贺淮川二话不说,撸起袖子,露出白皙匀称的手臂:“给。”
裴煜舟深吸一口气,火气非但没压住,反而噌噌往上冒,正要冲着他喷火。
“咣当——”门开了。
林知白高举一张信纸小跑到他俩跟前,抹去头上的汗,喘着粗气:“大师兄,二师兄,单鸣不见了,他在京城失踪了。”
“我前几日在茶肆听到过单鸣这两个字,我怀疑他被拍花子卖到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