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他所料,贺柏一把将手中的书掷在地上,踩上去碾了两脚,“给我彻查澄心居士!”
全书从头到尾不曾说过贺柏半句坏话,却以第一人称坦白自己做过什么、为何做、得到了什么,上面写的桩桩件件,他几乎全干过!就像贺柏亲手写的自传一般。
不,他自问没有澄心居士那般文采。
“从贺淮川身边的人查起。”贺柏怒斥道,抄起万两瓷瓶摔到门框,一片瓷借助反作用力直冲他天灵盖 。他抱头蹲下,堪堪躲过。
贺一立刻低头,翻起袖口处的布料,像有虫子爬上了身似的。
贺柏若无其事地站起身,负手而立,似乎方才出糗的人不是他,“再查查宋家何时与谢家有交情,宋家那边继续送拜帖,此人就算不能深交,也不能交恶。”
“是。”贺一顿了顿,“那城西巷子口?”
“撤了,回庄子。”贺柏一摆手。
贺一刚离开,一个黑衣人便悄然现身,“贺家主,我家主子让我带句话,莫要闹出大动静。你几个胆子,敢与谢家对上?”
贺柏眼神闪烁,点头哈腰道,“是是是,我这也是在为王爷着想。贺淮川那小子心狠手辣,除掉他,对王爷大有裨益。”
“话已带到,告辞。”黑衣人一闪便不见了。
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赶来,躬身禀报,“贺家主,小的去打探消息时,发现这本书在各处酒楼茶肆都有说书先生在讲,还有、还有……”他支支吾吾,不敢往下说。
贺柏抬脚踹了过去,“还有什么?”
小厮扑通跪下,“还有您买通的那些说书先生,有些也在讲这本书。”
贺柏气得原地转了个圈,一巴掌狠狠拍在桌上,桌面顿时跳了一下。
“一群不知满足的贱民,”他将黑衣人的警告抛到脑后,说一个字捶一下桌子,“找地头蛇,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是。”
*
晚饭时分,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
林知白撑着伞,另一只手提着一包药,一路小跑到正厅。秦予风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享受着雨中漫步的惬意。
“师父,遇到不爱说话的小孩怎么办?今日小石头还是半句话都不肯说。”林知白边收伞边抱怨,把药包搁在桌上,然后蹭到谢韫知身边求安慰。
秦予风在离谢韫知最远的位置坐下,啃起了盘里的白沙枇杷,填补空虚的五脏庙,看着林知白跟三岁奶娃一般撒娇,偶尔摇摇头,咂咂嘴。
谢韫知坐着没动,曲指敲了敲他光洁饱满的额头,语气带着打趣意味,“刚收某个小傻瓜时,那傻瓜怕黑也不敢说,还是靠师父自己发现。”
林傻瓜撅着嘴,站得板板正正,俯视他,“我当然是因为害怕,可这不一样,我救了他。”
“那为师救的小傻瓜……”谢韫知低头看起书,不说话了。
“咳咳——”秦予风笑时,一时不察呛到了自己。
谢韫知和林知白的目光齐齐移过去,秦予风脸上的笑收不回来,连连摆手示意不打紧。
林知白接过谢韫知倒的茶,虽不情愿,还是递到秦予风嘴边,“快喝,别呛死了,让师叔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知白。”谢韫知叫了他全名,声音沉如夜色。
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林知白一怔,随后拍着秦予风后背,小声道歉,“对不起。”
正要调侃他几句,秦予风余光瞄到上首那张冷下来的脸,拭去咳出的眼泪,笑眯眯地勾过林知白的脖子,“我原谅你。”
林知白侧过身,正对着谢韫知,低头嗫喏,“我错了。”
秦予风也因他这一动被连坐,面向了他心目中的恶魔,立马与林知白排排站,试图为小伙伴开脱,“师叔,一句玩笑话,您别当真。”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淅沥沥的雨声,与风磕到窗棂发出的呜呜声。
半晌,两个小孩垂着头,活像被雕出来的木人。
“嗒”,书落在桌上,谢韫知走向他们,终于开了尊口,“生死之事,不可乱语。”
两小只点头,同时掀起眼皮偷瞧,正好对上对方的视线,又迅速飘走,偷感十足。
谢韫知一手揪一人的脸蛋,恢复往常的温和,“记住了?”
两人再次点头。
手一松,屋外响起了脚步声,左脚轻右脚重。
裴煜舟整个人蔫蔫的,像地里黄的小白菜,神色却端着没什么异样。可明眼人一瞧就能看出,他过了一夜,整个人肿了一圈。
林知白脱离罪名后立刻活泛起来,眨眨眼,“二师兄,你怎么样,居然睡到了现在,你还说没醉,能喝五……”
“闭嘴。”裴煜舟慌忙打断,下意识去看谢韫知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深知自己完上加完,成完完蛋了,冲罪魁祸首丢去一个锋利地眼刀。
林知白不语,只眨巴眼,往谢韫知身边挪。
秦予风退了半步。
谢韫知起身,探了探裴煜舟额头,“这回倒是没发热,来,喝些水。”
话音未落,他将裴煜舟按在实木圈椅中,转身去倒温水。
裴煜舟眼神顿时清澈了,扫了两眼林知白和秦予风,愣是没吭一声,端正地坐着,接过温水小口小口地嘬。
帝王的忍耐令另外两个同龄人同时微张嘴,瞳仁放大。连谢韫知也微微一诧。
他不再管,转头问林知白,“除了恭贤王,小乖在宁波府可还有其他仇家?”
“啊?”林知白愣住,把从宁波府以来所有的事都翻了一遍,摇摇头,“没有呀。”
他双手托腮,嘟起红润的唇瓣,语气是刻意的软糯,“我这么机灵聪明又乖巧,除了罪大恶极的坏蛋,谁会跟我结仇呀~”
“幼稚。”裴煜舟嗤笑一声。
秦予风皱起鼻子,嘴角向下撇。
谢韫知宠溺一笑,抬手摸了摸他爱不释手的那张脸,“当时追杀小乖的有两拨人,一拨是恭贤王,另一拨打着恭贤王的名号兴风作浪,日后出行要更加小心。”
“两拨人?”
林知白和裴煜舟异口同声,秦予风骤然抬起头。
谢韫知在他们震惊的眼神中,“嗯”了一声。
林知白略微仰头,渗红的眼球乱七八糟地转了几圈,伸手摸向胸前的小羊挂坠,轻声说,“我会小心的。”
裴煜舟前倾身体,压得更实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意,眉头舒展不开。
谢韫知只道他是担心师弟,友爱师门,心下微软,扶他站起,避开其他人的视线替他揉伤,“不必担心,师父在,不会让你们任何一个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