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破晓。
贺淮川被树一叫醒,他侧头看了眼趴成大字型的累赘包还在呼呼沉睡,放轻手脚起身。
树一低声禀报,“主子,树二来报,贺柏并未住在贺府,而是藏在郊外一处庄子里。此外,百姓对《船商轶事》这本话本子议论得正热,各大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也都讲得绘声绘色。”
贺淮川点点头,轻轻合上门,走远了才说,“应是师父的手笔。等舆论彻底不信我会做出弑父之事,等贺柏的名声臭如茅厕,等他的罪证一一出现,便是他的死期。”
“湖底里的小孩尸体,是怎么回事?”贺淮川脚步不停,忽然顿住,回过头问,“对了,派人给傅叔传个信,说路引不必安排了,我已经有了。”
“是。”树一应声,又答,“湖底的尸体都是孩童,仵作验过尸,说那些孩子四肢刀痕密布,生前被人刻意放血,失血过多而死,瞧着像是邪术。”
“邪术?”贺淮川眉头微蹙,“去查查那个管事。你找云雀打听打听,小累赘包的路数总归多一些。”
“是。”
树一退下后,贺淮川微微仰头,闭目感受着东方地平线升起的橘光。风掠过发梢,湿润的泥土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睁开眼,踏出屋檐投下的阴影,迈进了光线之中。
辰时,林知白睁开眼,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滤进房间,洒在浅蓝色的调子里。他眯了眯眼,坐起来拢好被子,熟练地翻开枕边那本蓝色封皮、烫金字的书。
片刻后,他忽然耷拉个脑袋,昨日答应张提举的话历历在目。他往前一趴,抱着被子扭来扭去,浑身上下写着:不想去!
到底是谁想做官?
半晌,他认命地穿戴整齐,推开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握拳在胸前一竖,作了个加油的姿势。
目标船厂,出发!
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他三步并两步跨上马车,扬长而去。
而谢韫知起了个大早,是因为收到了砚风传来的消息:跟着楚老先生一路行至扬州府一处名为静云庵的地方。楚老先生常立在庵中西廊,遥遥望向那片青芜泽。
“青芜泽?”谢韫知低喃。这个名字似曾听过,可灵感却像条滑溜溜的鱼,刚触及边缘便逃之夭夭。
想了片刻,鱼儿总是不落网,便不再强求。他放下纸条,无需猜测便知晓楚敬山想要做什么:独自探青芜泽。
“砚和,传令给砚风,让他和砚之将师父带回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是。”
谢韫知转身走向内院外侧的耳房,去看昏迷已久的砚清。昨夜砚清曾短暂醒过一次,只是意识混沌,没多时便又昏睡过去,一直挨到今早才真正清醒。
他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干裂起皮,个人消瘦一圈。
感知到有人靠近,砚清却没有力气转头,思来想去,这个时辰来的只有谢韫知。他撑着想要起来,嗓子跟养了多年的老鸭,声音又哑又涩,“主子?”
“别动。”谢韫知快步上前,将人搀起,垫好软枕让他斜倚在床头,又取过温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喝点水润润喉。”
砚清难以接受主子亲自照顾他,本想推脱,可嗓子干得冒烟,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韫知将杯沿往他唇瓣压了压,“喝吧,早些好了,才能重新回到我身边。”
“谢主子”三字,才说出第一个字,就一口温水打断。喉咙干裂得太久,骤然遇上甘霖,竟一时停不下来,喝得急了,温水顺着嘴角淌下。谢韫知拿帕子替他拭去。
半碗下肚,砚清嗓子好受许多,他微微侧头,气声道,“多谢主子。”
“你气色不好,等有些力气了让小厮扶你去院里晒晒太阳。”谢韫知将杯盏放回茶几,捏起砚清松软的胳膊。
“主子,您别……”砚清忙不迭开口,“等砚和回来帮我便成。”
“砚清,你从十岁便跟在我身边,护我左右,为我受过五次重伤,我做得这些算不得什么。”谢韫知从指尖捏到肩头,神情温和。
砚清眼眶微红,手指虚握住他的手,“这些是属下应当做的,您不必挂怀。”
“放松,”谢韫知拍了拍他的手,“现在不宜耗力。”
砚清点了点头,几乎看不出来,努力偏过脑袋,望向身侧的谢韫知,“主子,那日刺杀林公子的,是两拨人。属下仔细回想了一遍,一拨是恭贤王的暗卫,另一拨看似也是恭贤王的人,可其中有人提到了王爷和主子,属下怀疑,是有人打着恭贤王的名号在行事。”
谢韫知动作一顿,不过片刻,继续替他揉捏手臂,见他皱着眉,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我知晓了,你不必担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其余的事,别想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担忧也动不了。”
*
王记茶肆,正是林知白和秦予风此前躲雨歇脚的地方。
茶肆里人头攒动,乍一看连落脚的空地都没有。正午时分的日头最是毒辣,可仍有不少人顶着烈日往里挤。
林知白趴在车窗上,新奇地歪头打量,努力竖起耳朵听,身子越倾越外,腰都快探出窗了,“赵叔,你停一下。”
马车驻留在街角。
林知白只隐约听到一道男声:“贺大人刚到此地不久……”后面的被一阵吧唧吧唧的鼓掌声淹没了。
挤不进去的在外面议论,“贺大人果然勤政爱民,一来就直接砍了那狗官,怎会是背信弃义之人?”
“我也这么觉着。倒是《船商轶事》,里头的角色跟贺柏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有十二分像……”
一位爱吃瓜的书生凑上前,“昨日贺柏亲自去了知府,说是给谢先生过生辰。嘴上说着好久不见,转眼就被谢先生拆穿了。谢先生可是名儒,待人宽厚,素来和善,连谢先生都不待见的人,背后定有隐情。”
听见“和善”二字,林知白抿了抿唇,不做任何评价,继续听下去。
“昨日我在现场,那场面简直和《船商轶事》如出一辙,连对话都大差不差。这位澄心居士也太神了。”
林知白坐回马车,摩挲着光溜溜的小下巴,若有所思,“谁在帮大师兄?”
他当即拍板,“赵叔,先去趟书铺,买一本再回去。”
“好,林公子。”赵叔五十来岁,嗓音慈爱。
半个时辰后。
林知白边走路边看书,边咧嘴笑,全然没留意身前站了个人。脑门“砰”地撞到对方邦邦硬的肩头,脑袋里瞬间出现好多小星星,天地与之旋转,手中的书却攥得死紧。
谢韫知伸手扶住,揉揉他额头的红印,瞥见他手中眼熟的书,问,“看这么入迷?”
足足好一会儿,林知白脑中放映的小星星散去。他把书举得高高的,笑得眉飞色舞,“师父,你快看!澄心居士的书!他是成心气贺柏的吧?贺柏看了不得气得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