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林知白面前摆着一盘油焖竹笋、五个大肉包。谢韫知坐在他对面,正独自小酌。
林知白夹了一筷子笋尖,咯吱咯吱地嚼着。
真是清脆!
屋里,裴煜舟一时没觉着什么,片刻后才品出疼意来,嗓子里不由拖出长长的哼声:“贺淮川,我醉酒难受。”
“嗯,待会儿更难受。”贺淮川不紧不慢地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掂了掂,决定好好教育教育某人。
一阵凉意袭上身,裴煜舟回头一望,震惊撑满了瞳孔:“你还随身带这个?!”
“嗯。”
裴煜舟躲闪着,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日日带着龙爪拍……这么说,贺淮川一直惦记着朕?
想着想着就乐了,笑声溢了出来。
“小累赘包还、敢、笑?”贺淮川似笑非笑看着他。
可这个称号一出口,小累赘包本包反倒噗嗤一乐,脸上又哭又笑,逃蹿得更努力。
贺淮川一字一顿,颇为沉重:“还找人给我套、麻、袋?喝、两、坛、酒!”
???污蔑朕!
裴煜舟张了张嘴,却无力说出话。
一刻钟后,额上沁出汗珠,拳头攥得青筋暴起,他终于卸下终其一生要守护的“体面”,放声痛哭。
院外,林知白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手上的肉包子经过一番扔抛脱手飞了出去,“噗”地一声落在地上,听起来很重,竟还滚了两圈,又像烙饼似的左右翻跳了几下。
他无语凝噎,捡起来放到桌上,拿起另一个吹了吹,双手捧着啃,一口,两口,三口……
谢韫知仍在赏月小酌,神色有些恍惚,谁承想,他会见到二徒弟能让大徒弟罚。
林知白啃完一个肉包,伸手去够第二个,见谢韫知只顾着喝酒,问:“师父怎么不吃?”
谢韫知视线落过来:“师父不饿,天色晚了,小乖少吃些。”
“嗯。”
林知白林知白应了一声,低头望着眼前剩下的包子,陷入沉思。
吃还是不吃?
纠结间,他不自觉左边用力一捏,右边用力一捏,肉包扁了又弹,弹了又扁,玩得不亦乐乎,乐此不疲。
我捏捏捏……捏!
左右各捏过四十回,包子皮彻底失了弹性,泛着油光,红亮亮的,显然不能看了。
但不能浪费!
他冲砚和招手:“砚和,你去宋府,把这个包子喂给舟舟。”
砚和点头接过。
屋里渐渐没了动静。林知白打了个哈欠,擦净手,兴冲冲地跑向屋内,谢韫知未来得及拦,就见他又灰溜溜地抱着被子和枕头被赶了出来。
关门声“砰”地响,屋檐上的灰都震了个干净。
林知白瘪了瘪嘴,扭头去找谢韫知一同睡。睡前,谢韫知还贴心地给他上药。
另一屋里,同样的场景。
裴煜舟抱着枕头,眼眶通红:“你轻点,疼。”
“我都没碰到你,怎么这般娇气?可长到了三岁?”贺淮川还是放轻了些。
裴煜舟一抽一抽的哭,扭过头不搭理他。片刻后,未语泪先流:“我没给你套麻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当初就不应该救你,让你被黄泽砍死算了。”
他哭得梨花带雨,拿个枕头挡住脸,似乎这样就留住了身为陛下的体面,可说出口的话又跟他此时一样软趴趴的,站不住脚。
贺淮川低低的笑出声,证实了“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一真理。
他抬手虚摸脖颈处曾经所在的那条红痕,语气着实可惜:“树一下手还是太轻,让你失望了。”
???
裴煜舟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反应过来后,反手一巴掌扇他手腕上:“你欺君?!”
贺淮川掀起眼皮,与他四目相对,默然一息,他拨开那只手,将人按回去:“嗯,我不仅欺君还欺、君!”
“嗷呜——”
小龙人学狼嚎,腿一蹬,尾巴翘起来:“贺淮川,你等着给朕去苦寒之地做苦力!”
“当初杀黄泽之事,本就是你默许,到头来我还落得什么?鹅卵石垫子,”贺淮川斜倚着床尾,垂眼望着榻上趴着的人,“明日给你也试试?”
“谁、谁默许了?”裴煜舟心虚地磕巴一下,又理直气壮地补充,我让你把人押解回京再砍,谁叫你胆大包天就地动手……唔!”
“再狡辩,就把你扔出去。”贺淮川抬手打断他。
裴煜舟又学了声狼嚎,用后脑勺对着他。
朕就是没错!
“臣杀了黄泽的消息传那么广,你的手笔?”贺淮川追问。
裴煜舟闭眼装死。朕缺个孤臣,用你是你的福气。
贺淮川没再追问,冷不丁换了个话题:“套麻袋的事,当真不是你做的?”
他上完药,起身洗手,余光扫向凌乱不堪的床榻,眉宇紧蹙,脱下外袍裹住不肯说话的人,一把抱起,提高音量喊:“树一,叫人来收拾。热水备好了?”
树一提着水桶刚踏进门槛,裴煜舟使劲儿一缩,顺手拧了一把贺淮川腰间的肉:“你想死?”
贺淮川倒吸一口气,背过身,隔绝树一的视线。树一将水桶提到浴房,悄然退下。
“带你去沐浴,你在泥地里打滚,跟我乡下见过的粉猪没什么两样。”
“不行!你要烫死朕?!”裴煜舟扑腾挣扎,“朕不要去!”
“你还怕烫?我以为你这只爱在泥里打滚的小猪不怕烫,毕竟死猪不怕开水烫。”
“贺淮川!”
最终,还是没去成。贺淮川拧了湿棉巾替他擦身,他倒舒服得昏昏欲睡,贺淮川却累死累活地擦了五遍。
无他,嫌脏。
忽然,裴煜舟跟说梦话一样,迷迷糊糊地开口:“对不起,大师兄。”
这是他第一回好心好意叫大师兄,贺淮川一愣,嘴角上扬。
没扬多久,就听他继续梦呓道:“我能光明正大地打你,为什么要套你麻袋?你招人恨还反咬一口,回头得让我打回来!”
说完,他换了边脸睡。
贺淮川摇了摇头,加快手上的动作。擦到左脚时,见大脚趾还肿着一点,又替他涂了药,这才结束这劳碌的一夜,在旁边躺了下来。
一沾床,旁边的人呓语着:“乱臣贼子说话算数,不然朕砍了你!”
刚进入浅眠,梦话又追了上来,这回带着哭腔:“师父别赶我走……贺淮川骗人,小傻子也骗人……”
贺淮川睁开眼,心口一紧,侧躺揽住裴煜舟,拍了拍他的后背:“不会骗你,谁都不会。”
小锦鲤所言非虚:二师兄每到动用谢家名号或受了刺激,就爱说梦话,还爱做噩梦。拍拍他,哄哄他,便好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有奇效。此时已过一更,贺淮川叹了口气,终于沉沉地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