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文华殿。
裴煜舟高坐在龙椅,一左一右站着林知白和元宝。从高处看下去,底下那些人的表情清清楚楚。
白发苍苍的于将军脊背挺直,跪在殿中岿然不动。几位阁老分列两班,各自垂手而立。
“真是朕的好臣子,良乡旱情,无一人禀报,逮着功臣算计来算计去。”裴煜舟下颌绷紧,线条凌厉如刀。
他勾起一抹笑,转向埋没在人群中的一位阁老,“汪学士,你说呢?”
这位查着查着,倒是查到了别样的东西。蒋将军这个老东西,伸手伸到了朝堂。
这是想造反吗?!
若不是边关有沈昭缨压着,恐怕这江山早该改了姓。
汪学士被点了名,从队列中迈出一步,“启禀陛下,臣收到了匿名状纸,为了大启的江山,臣宁可信其有,不得不报。若冤枉了于将军……”
他朝于将军方向俯身,“臣愿负荆请罪。”话说的漂漂亮亮,好似全无私心。
可裴煜舟在军营待了两个月,不是白混的。更何况于将军早有先见之明,主动送上了军符,其忠心不言自明。
“不知各位在军营中,可曾听说过一位叫谢淮知的人?”裴煜舟双腿略微分开,往后一靠,“汪学士,此人颇有蹊跷,你亲自去查一查。”
林知白狐疑的小目光一望,飞快收回去。
汪学士抬眼,“于将军他——”
“于将军嫌疑未彻查清楚,暂居府内,不得外出。”裴煜舟截断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驻留片刻。
于将军自入殿起便不曾多言,军符已交,陛下亲临军营,全军上下那张底牌早已摊在明面上。他只需顺着陛下的话走便是。
“臣,遵旨。”
众人目送他离开。
裴煜舟步入正题,“各国使臣不日便将抵达京城,诸位阁老有何见解?”
首辅左脚踏出一步,“回陛下,臣以为各国使臣来者不善,意在试探我朝国力。鞑靼部屡犯边境,其余部落皆在观望。此行必要震慑住他们,至少不能让其他部落与鞑靼部联手。”
次辅跟着出列,“臣附议。不过,大启国库虽不似前些年空虚,却仍不足以支撑一场恶战。若当真开战,百姓必陷水火。臣以为,不妨先以和议周旋。”
此言一出,剩下几位学士纷纷交头接耳,一队主和,一队主战,碎叨叨的议论声在殿内飘来荡去。
林知白的视线在他们之间转了几个来回,趁众人不备,凑到裴煜舟耳边,用手挡住嘴,“二师兄,现在要不要和他们说计划?”
“再等等。”裴煜舟小声回道。
过了一炷香,底下人吵得没劲儿了,裴煜舟抬声制止,“此事,每人写一个折子递上来。首辅次辅留下。”
这两人是裴煜舟信得过的自己人,一个老狐狸,一个榆木脑袋。
殿内只剩几人时,裴煜舟略微抬手。
林知白拿起御案上的折子,噔噔噔下台阶,双手递到两位大人手中,还附赠了一个标准微笑,以示友好。
折子上详细列着京郊军营的全面情况,上至于将军,下至普通卒兵,条条分明。首辅和次辅瞬间猜到了谢淮知的身份。
方才那一出,不只是在点汪学士,也是在点他们:管好自己。
首辅带着“还好我们是忠臣,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眼神,下意识去看次辅,次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解的回视。
首辅默默收回目光,拱手向上,“谢陛下提点。”
“关于鞑靼部,朕主战。”
刚起了个头,次辅头铁得撞上去,“陛下三思,国库单薄,经不起折腾。”
裴煜舟正心烦,“啧”了一声,手缓缓移向滚烫的茶盏。林知白抢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对次辅说,“陛下已经有了决策。”
他看了一眼裴煜舟,等对方点了头,才接着说,“陛下打算召集商人募捐,捐银多者赐予名号。至于粮草,江大人已安排好了粮道,主动捐了大半家产。”
“我捐了一个铺子哦,”他颇为得意冲底下两位大人摇头晃脑,眼珠子骨碌一转,抬手掩面,“陛下从内帑散尽所有钱财,每日桌前只有一个窝窝头和白粥,我都要感动哭了。”
裴煜舟眼一瞥,没说话。
不得不说他的演技多日不练,烂到了谷底。
首辅和次辅对他的“林氏铺垫法”叹为观止,嘴角齐齐一抽,异口同声,“臣愿出五万两银子。”
首辅又补了一句,“臣稍后便去联络四品以上官员,共为国出力。”
上道儿。裴煜舟面色稍缓,坐直身子,“你和次辅务必接待好各国使臣。妥善约束馆驿内外人手,严加看管。”
“是。”
裴煜舟起身往后殿走去,林知白快步跟上。走远了,他才问,“二师兄,你为什么让汪学士查谢淮知?你不就暴露了?”
“暴露又如何?”裴煜舟脑袋昏昏沉沉,往贵妃榻上一倒,闭目养神,“朕不主动露底,他查出来敢说?不过是寻个由头把他赶走罢了。”
他正好躺在窗边,大把日光将他整个人裹住,脸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根根分明,全软塌塌地耷拉着。
林知白把往里推了推,趴上贵妃榻,扯过他的胳膊枕着,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忘记是在榻上,一翻身,半边身子悬到了半空。
裴煜舟睁开眼,一把将他捞回来,胸口被撞得生疼,“你要是再掉下去,朕除了担心乱臣贼子,还要照顾你。”
“我忘了。”林知白捂着额头。
殿内出现脚步声,云雀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两人登时一站一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林知白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他跟前,“有大师兄的消息吗?”
云雀咽了口唾沫,僵硬着摇头,剩下二人眼里的光淡下去。云雀头埋低了几分,“是张流的消息。底下人来报,他将那把调换过的火铳拆卸过。”
前几日林知白把这事报上去后,裴煜舟便联络高参将与几位可信的校尉布了个局。让林知白做一个残次品,在某些凹槽内预置了粉末,一旦被拆卸便会留下印记。
“果然是他。”林知白攥紧了拳,“他背后的人是谁?”
“是谁?”裴煜舟重复了一遍,眸色沉沉,“等使臣们到了,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