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府。
“对,就是这样。”林知白讲完最后一句,目送木匠走远,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悄悄往后探,捂住那还在疼的地方。另一只手撑着船身,身子躬成虾米,五官聚在一起开会。
疼疼疼……
大师兄以下犯上,回头让二师兄打他板子!
余光扫见贺峰的身影,他“咻”的挺直腰板,眼泪却不争气地滚下来。
他飞快抹去眼泪,绷紧脸。
才不要在别人面前丢人,尤其不能让贺峰看见!
贺峰斜眼睨过来,嘴角一撇,“哟,林大人这是想家了?还是船厂的活太累,把您这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累哭了?”
林知白握紧拳头,扭头重重一哼。
本大人不跟你这个小人计较。
等着吧,大师兄已经看出你不对劲儿,我一定不负众望,一定好好盯着你,抓到把柄,把你扔大牢里去。
你的一举一动,都别想逃过本大人的法眼!
不过,大师兄怎么认识的贺峰?忘记问了,回头问问。
贺峰离去。
林知白立马掏出一个小本本和炭笔,把贺峰刚才的话一字不漏记下来。
此后船厂多了道奇景。
两个人你盯我,我盯你,视线一碰,又齐刷刷别开脸。
这日散值。
林知白背着手,昂首挺胸,在街上阔步,表演小钦差出巡。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热热闹闹挤满整条街。两边铺子挂满招牌,布庄、粮店、茶馆,一家挨着一家。
嗯,大师兄还真有点本事,管得不错。
百姓安居乐业,一片太平景象。
回头写折子给二师兄,好好夸夸大师兄。
写折子……
头一回写,还有点小激动。
他边走边想,脚下越来越快。
“咚。”
肩膀撞上一具温软的身子,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低呼。
林知白往后栽,砚清身手敏捷,及时扶住他。
林知白瞥到对方的衣角,是麻布衣料,洗的发白,待看清对方之人的脸,他愣在当场。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面色苍白,像久病初愈。圆髻挽得齐整,只簪一根木钗。眉眼温婉,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带着点柔意。
她身后站着个男人,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毛。浓眉,方脸,眼神清明,眉宇间拧着愁。
他们、他们……
“娘子。”林放扶住往后仰的于心,“怎么样?撞着没?”
于心攥住他胳膊,揉着额角,摇摇头,声音虚虚的,“没事。”
林放跨步挡在娘子身前,手臂横着,“你走路不长眼?”
看到对方之人,他眼神错愕。
这人……怎么跟他娘子这般像?眉眼跟他还有几分相似?
像也不行,不长眼的家伙。
“对、对不起。”林知白脑子发空,下意识开口。
于心苍白的面容怔愣一下,冲他浅浅一笑,随后拉下林放的胳膊,往外拽,“这位小公子也不是有心的,咱们快走吧,药铺要关门了。”
骂骂咧咧的林放被拽着,渐渐走远。
林知白仍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不对,他们不是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怎么会认不出他?
他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
对,就是这样。
“林公子?”砚清从震惊中回神。
这对夫妇,是林公子的爹娘?可可看他们的反应,林公子的样子,分明不是。
林知白眨眨眼,垂头低语,“走吧。”
知府后衙,书房。
林知白坐在案前,手拄着脑袋,对眼前空白的折子发呆。
大师兄天天早出晚归,到底在忙什么?
他换只手,继续撑脑袋。
今日街上两个人,真的和爸爸妈妈很像,真的这么巧,被他遇到?
可他又没有得罪人,谁会来害他?
经历过那些事,尤其是科举舞弊案后,林知白已经不会轻易相信巧合。
他一拍桌子,折子弹起来落下。
是贺峰?
他打不过,就找背后的人帮忙?他是三四岁的小孩吗?
骂完,他肩膀塌下来,手臂搭上桌子,脸侧着枕上去,整个人丧成一根蔫黄瓜。
也不对,他又不知道爸爸妈妈长什么样,声音也像……
难道真是巧合?
他把脸从左边换到右边,抓起毛笔又放下。
就算是巧合,也只是长的像,声音有点点像而已,他们才不是爸爸妈妈。
默念三遍,他重新握起笔,蘸墨,在折子上暗戳戳告状,又写贺淮川治理的不错,陛下可以放心云云。
折子写完,又开始写信。
事无巨细添油加醋地告状,他一个小小知府,竟敢打陛下亲封的钦差大人,他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最后特意附一句:二师兄记得打他板子!
写得兴起,烦恼抛到九霄云外。他唤来砚清,催他去递折子,然后美滋滋地晃进膳厅。
此后三日,林知白每天下值,脚不听使唤的去那条街上溜达,东张西望。
可那对夫妇再没出现过。
突然,那妇人的话在脑中回荡。
对了,药铺!
他抬脚,往当日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家家药铺找。
正要放弃时。
“大夫,求你救救我娘子。”那日硬气十足的林放,现在跪在地上,攥着大夫的衣角苦苦哀求。
那妇人瘫坐在地,捂着嘴轻轻咳嗽,脸色比那日更白,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
大夫踢开他的手,“没钱看什么病?当我这是善堂?滚出去!”
林放被踢翻在地,爬起来,就要往地上磕。
“等等。”林知白心里发紧,大喊出声。
他几步冲过去,扶起地上的妇人,冲砚清使个眼色,去扶那男人。转脸瞪着大夫,“医者仁心,你的仁心呢?”
大夫嗤笑一声,“仁心?这世道,没钱谁跟你讲仁心?你行你掏钱啊。”
林知白狠狠瞪他,“掏就掏,但我绝不去你家买药。”
“走。”他扶着人转身,“咱们换一家。”
砚清眸光微闪。
于心急得想推辞,一口气没喘匀,又咳起来。
“娘子。”林放连忙扶,扭头看向林知白,满脸愧色,“小公子,上次骂您是我不对。”
他屈膝就要跪,“您行行好,帮内人买药吧,她的病不能断药,小人愿为您做牛做马。”
林知白托住他,“您别这样,我会帮你们。”
于心看着自家夫君这副模样,眼眶发红,挣扎着要起身,“小公子,使不得……我们与您非亲非故,怎能……”
“怎么不能?”林知白扶着她不撒手,冲旁边大夫喊,“快来给她诊脉,开最好的药,银子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