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泽湖心孤岛四面环水,周围立有枯黄的旧芦苇,丛间冒出一丛丛青碧新芦尖,黄绿交织,在湖风中轻晃。
裴景然负手而立,盯着那丛芦苇,“近月余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身侧往后半步的位置,杵着一个和尚扮相的中年男人。那人头顶有六颗戒疤,像极了点数六的骰子。
宋玮双手合十,手腕处有一串檀木佛珠,“小友莫急,我只是想助您上位,仅此而已。你可考虑好了?”
“不考虑。”这话宋玮已问过数次,回回得到裴景然冷冷的三个字。
宋玮被驳了面子,却爽朗一笑,“您会改变主意的,老衲等着您。再者,您需要人手和钱财老衲数不胜数,而老衲所图,届时自会有分晓。你我联手,岂不美哉?”
裴景然不接话,他长吁一叹,“老衲观天象,频频让您受挫的林伴读,倒是个有趣的人。”
“他有何古怪?”裴景然侧过头,投去一个微冷的神色。他听到“林”这字就犯怵,这人像是天生与他不对付,出去玩一圈就能给裴煜舟带去点线索,念及此,眼神更冷了几分。
“哈哈,佛曰不可说,时机到了自会明了。”宋玮眼底闪过一丝诡异的兴奋,眼角皱纹层叠,像吃小孩的怪人。
“若不说,你便退下。”裴景然没心思跟他打哑谜,干脆撵人。
恰巧一个黑衣人现身,宋玮半躬身,“老衲告辞。”
湖风夹杂着淤泥腥气卷过,裴景然的几缕长发被吹到了胸前。他抬手拨回去,“如何了?”
景一站姿挺拔,俯身回禀,“回主子,贺柏的家产已在绍兴府尽数转移,废掉的盐场也伪造了他的痕迹。贺一说,再过几日放出些风声,贺淮川必能抓住这个机会。届时不用脏了主子的手,便能将贺柏彻底除掉。”
“嗯,”裴景然轻蔑一笑,话锋一转,“宋玮和福建巡查御史有何联系?”
他派人盯着谢家老宅,无意中挖出不少东西,包括宋玮。
“回主子,此事疑点重重,福建巡查御史曾举荐过宋玮,宋玮因此成了昭泰帝的内臣,只是知道这事的人极少。”景一语气平稳。
“昭泰帝?”裴景然瞬间全身叫嚣。沉默良久,他放松下来,回身望向宋伟离开的小路,小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边草儿垂着头。
“宋玮是个不老实的。吩咐下去,好好查查裴煜舟那爹。”
“是。”
“老和尚的来历呢?”裴景然站累了,屈膝坐下,左腿踩地,右腿盘起,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撑在身后,散漫地坐在野花野草之间,与微风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天地。
景一怔愣片刻,才说,“回主子,宋玮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一位神算子,他曾有一位师兄,但二十二年前便不见踪影。”
他又补充道,“七王爷查到了绍兴府。”
“七哥一如既往的聪明,”裴景然摆摆手,“让他查便是,灰产又不是本王干的,就当送他去年的生辰礼了。虽然会给裴煜舟做了嫁衣……”
他望向枯黄的芦苇,声音很轻,“若当初登基的是七哥,该多好。”
景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他从五岁起便跟在裴景然身边,深知他的脾性,看着他从一个游历四方、常日挂笑的少年郎,一步步走到如今视人命如草芥的地步。
即使造反,不到不得已也不让他们沾手,才费尽钱财养了一群废物。
“主子,七王爷的人发现了属下。他未追上来,只传了一句话,若您自此停手,他帮您脱罪,往后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收手?”裴景然骤然一拳砸在泥地,地面凹下去一块,“他的孩子高高在上,而我呢?阿泽才一岁,死无全尸,叫我如何收手?”
只片刻,他又换了副面孔,眸子平静得骇人,紧盯景一,“我放不了手。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去查。”
景一眼角泛红,拱手,“属下去查。”
一滴水珠落在脸上。下雨了吗?裴景然不管不顾,往后一仰,躺倒在地,目光落在灰蒙蒙的天空上,喃喃道,“七哥,我早疯了,回不去了。”
*
知府。
林知白张大了嘴,眼里都是心疼,不敢上手去碰小石头,“这得多疼呀?”
平日师父揍几下他都吱哇乱叫,若换作全身上下密密麻麻的刀痕,这疼痛程度,他想都不敢想。
裴煜舟的怒气毫不掩饰,“师父,我回头就把他们全灭了。”
“我派砚和去查了,你还挂伤,多歇息歇息。”谢韫知给小石头整理好衣裳,放在床沿。
小石头见了单鸣之后,乖乖任人摆布,让举手就举手,让翻身就咕噜翻身。他把脸贴在单鸣手边,闭上眼,像是陪单鸣睡觉。
“小石头,我问你几个问题可好?”谢韫知轻拍小石头的背,“我们了解清楚了,才能把跟你一样的孩子都救出来。”
小石头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谢韫知的声音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先问了句,“小石头多大了?”
“五、五岁。”
“五岁便不哭不闹,小石头很乖。”谢韫知语调温柔又平静,聊了几句才切入正题,“慈幼堂里,可有些别的屋子?”
小石头刚舒展的身子又紧绷起来,声线稚嫩,略带怯颤,“有小黑屋,笼子,黑衣裳的人,刀子,还有柳管事。”
林知白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发誓以后一定要对小石头好一点。
裴煜舟手肘撑在谢韫知肩膀上,另一只手扶腰,神色晦暗不明。
谢韫知将小石头抱进怀里,掌心轻抚过他的后脑勺,“还怕对不对?你先缓缓,我稍后再问,不怕了。”
小石头眼窝渗出泪水,摇摇头,“要现在说……他给我们喂水,喝完就睡觉,桶,臭。”
“粪车!”林知白腾地站起来,“师父,我去告诉大师兄,然后和小疯子先去看看。”
他边说边踮脚跑,眨眼间人就没影儿了。
谢韫知:“……”
裴煜舟倒没什么大反应,反正这小傻子是个福星,旺朕!他摆摆手,“不用管他,他运气好得很,也许晚饭前后就带来消息。”
小石头默默抬起小手擦眼泪,伸到一半就被柔软、带有墨香的帕子代替。他似乎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好人,眼泪涌得愈发凶,磕磕绊绊地说起在慈幼堂听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