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
裴煜舟将身子蜷缩成蒸熟的虾,死死地捂住肚子,额头生出了豆大的汗,一颗接一颗地顺着鬓角流下。
“七叔……七叔……”
裴怀瑾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还真病了?”
踏进内殿的襄王正好听见这一句,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注视钱太医给裴煜舟把脉。
片刻后,钱太医收起脉诊:“陛下,您这是寒邪入腹,脾胃受寒,气血凝滞,故而腹痛不止。臣开一副理中汤,温中散寒,喝一碗便可见效。”说罢,待在原地等着吩咐。
“还不快去?”裴怀瑾踢了他一脚。
钱太医忙站起身,退出内殿。
“我让怀一去熬糖水了,喝一碗就不疼了。”裴怀瑾心疼地用帕子给裴煜舟擦冷汗,另一只手转而伸进被子给他揉肚子。
裴煜舟想说“朕早就不是四岁小娃娃,信你个鬼”,可痛得根本说不出话。
傅行之的药果然名不虚传!
昨晚,他叫云雀去傅宅取了颗药,一颗能让他遁逃的药,副作用便是腹痛难忍。而那颗改变声音的药,终是没用。
至于嗓子哑,只是一夜不想喝水罢了。
襄王垂眼看了眼被子里的裴煜舟,枯瘦的手指在龙头杖上轻轻一叩:“陛下安心养病,老臣改日再来探望。”
裴煜舟在被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劳叔祖挂心。”
襄王转身,龙头杖在地砖上点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不过片刻便消失了。
“七叔,陈苍……陈苍,”裴煜舟手往裴怀瑾胳膊上一握,借他的力起身,“你派人盯着他,别让他跟孟权通信,还有边关的'林知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见。
“好好好,我知道,”裴怀瑾手指贴到他嘴边,“等你喝了药,本王亲自去办,不准说话了,好好歇着。”
裴煜舟不依,摇了摇头,睁着疼得湿润的双眼,坚持道:“现在去。”
裴怀瑾眉头一紧,刚要拒绝,裴煜舟往外推他:“贺淮川和林知白、秦予风肯定快来了,有他们照顾我,不必担心,可边关……”
越说越激动,他忍不住咳出声,整个人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裴怀瑾当即应下,把被子掖好,叫元宝贴身照顾着,大步流星地离开,步子极沉,险些要踩出坑。
他刚走不到一刻钟,本该出现在谢宅的师兄弟三人,齐齐出现在裴煜舟床前。
“二师兄,你怎么样?”林知白跪在床前,探向他的额头,“好烫,你脸色像鬼一样,你是不是故意生病?”
裴煜舟半睁着眼,说话有气无力:“襄王是聪明人,应当查到我与师父的关系,我若不来这一出给他看,他只怕会私下动手。”
倒水归来的贺淮川坐在床沿,扶着他起来,靠在自己肩膀上,边喂他喝水,边问:“傅叔的药?”
“嗯。”裴煜舟嘬了两口,没有力气去喝下一口,“不碍事,药效所致罢了。”
“二师兄,我想留下来照顾你。”林知白坐到床沿,两只手伸在半空,半晌不知道该落在哪。
忽然,钻心的疼意漫过四肢百骸,裴煜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头往下一倒,栽在贺淮川胸口,但痛意随之渐渐褪去。
“二师兄!”
“小煜舟。”
“师兄。”
三人同时喊道。
“没事,不疼了。”裴煜舟脑袋重新歪在贺淮川洇湿的肩膀处,“师父呢?”
贺淮川端起茶盏继续喂水,林知白用袖子给他擦汗,秦予风握紧拳头站在原地。
“跟师叔出去了。”贺淮川说。
“朕怀疑襄王得知了朕拜小谢为师。”裴煜舟向后仰,躲开林知白手,示意不用擦了,对贺淮川说,“你务必盯紧襄王的一举一动。”
他垂眸,失神片刻。
襄王能在短短半月查到这消息,裴景然便能查到,甚至孟权与蒋和也能查到。
师父又在漳州待了两年,自然早该知晓……可师父从未说过。
是没查等自己说,还是怕他一怒之下灭了谢家从而装傻?
“放心。”贺淮川轻拍他后背,“有我在。”
钱太医送来药汤,秦予风在林知白即将碰到碗壁时,手一伸,以闪电之势从兔爪中夺走药,递到裴煜舟嘴边。
“师兄,喝药。”
林知白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瞅了瞅秦予风弯着的腰,递出去的药,无语凝噎。
“二师兄快好起来,师父说过等你回家就带我们去庄子里泡温泉。师父念叨你好久,我都要吃醋了。”他将双臂抱在胸前,撅起嘴。
瞧着他时不时瞟来的眼神,裴煜舟嗤笑一声,咽下最后一口苦药,贺淮川立刻往他嘴里塞了颗松子糖。
他讶异地回看了贺淮川一眼,才回林知白的话:“小傻子谎都不会撒。这几日出门小心些,边关有人打着你的名号行事,恐怕有人冲着你来。”
这下轮到林知白惊讶,他张大嘴:“会不会是重名?”
“不会,他自称师承小谢。”裴煜舟往下蛄蛹了两下,贺淮川顺势扶着他平躺。
林知白点了点头。
一旁,秦予风挣扎了许久,还是选择说出口:“师兄,在暖阁时,我察觉到师叔十分关心陛下,师叔会不会查到了什么?”
林知白恍然地一拍额头:“还有搬家,我去东厢房收你的画像和课业,发现画像全不见了,砚清说是准备搬家,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奇怪。”
“你们一个两个眼长脚底了?”贺淮川瞪向他们,然后面向裴煜舟,语气软下来,“以师父的敏锐,定能察觉到你不想动谢家,而襄王退而求其次,只能要求你封师父为太傅,仅此而已。”
裴煜舟的心,如被巨石打破平静的湖面,先是炸到四面八方,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渐渐恢复如初。
他淡淡地“嗯”了声,扯过被子,盖到眼睛下方。
“大师兄说的对,二师兄你别担心。”林知白紧急改口。
秦予风点头如捣蒜地附和。
空气中飘着一层沉默。
林知白扫了一圈众人,趴在裴煜舟身边:“我想到对付襄王的办法了。”
其他人的视线转过来,他把自己的打算三言两语地讲清楚。说完,凑到裴煜舟面前,与他仅留一个指节的距离。
“怎么样,二师兄?”
裴煜舟转动龙脑。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然而襄王此人老谋深算,万一他对小傻子出手……一切还要从长计议。
他打了个哈欠:“等朕吩咐。”
贺淮川左眉轻挑,似乎认为某人长脑子了。然后一把将林知白拉开,抬手揉了揉裴煜舟被汗水浸湿的发顶:“你不愿瞒师父,这我管不到,但我会把你的破绽一一抹除。”
“我也是。”林知白举手应声。
“还有我。”秦予风神色认真。
身上的烫意化作暖流流进身体每一处,裴煜舟抬手制止他们,剩下三人完全不顾他的拒绝,当着他的面密谋起如何打消师父的疑虑。
虽然贺淮川方才用找不出破绽的理由安慰裴煜舟,但他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必须在师父面前做点什么。
三人越来越胸有成竹,仿佛已经完成了计划一般。
裴煜舟一句一句地听着,心里拨起小算盘:等朕把身份告诉师父,就把眼前三人密谋一事泄露出去。
届时,朕应该能用这“功”抵一部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