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如汹涌澎湃的黄河水一般疾驰而过,林知白脑子未反应过来,手先把秦予风往床的方向一推,在同一时刻,自己后撤一步。
秦予风毫无防备,一个踉跄摔出去,站稳后立刻垂首,双手紧贴腿侧,心里已经把林知白撕成八百块了。
上回隔着衣裳被“呵护”的滋味历历在目。忽然,头顶压了一座山,他膝盖一弯,却被牢牢托住小臂:“师叔,我……”
“嗯?”
谢韫知低头注视起他。
秦予风把“等师父收拾他”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改口道:“我辜负了师叔的栽培,甘愿听师叔教导,总不好学有些人脚底抹油。”
他回头,在林知白愤恨的凝视中勾了勾唇,然后毅然赴死。
谢韫知长目一瞟,落在频频往屏风那边张望的林知白身上,安慰了一句:“不急,很快便到你了。”
林知白收回视线:“……”
谁急了?
…
屏风后的秦予风规规矩矩地做足了一切“事”前准备,谢韫知将「小风」拿在手中,走向他。
脚步声在心头敲响,他为自己捏了把汗,也顾不得羞不羞的事了。
空气中的风骤然紧绷。
嘎吱——
耳房门开了,应是林知白慌乱跑了出去。
谢韫知在他斜后方停下:“不问缘由?”
“是我没学好,辜负了师叔多日教……呃!”秦予风感受到「小风」送来的“惊喜”,源源不断给予他震耳欲聋的冲击。
他脑子因「小风」的霸道而晕晕乎乎,泪水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又苦又咸:“襄王府屏风后的人是师叔,您、您今晚是故意为之。”
“您去找襄王是因为您找到了他的把柄,或是……”秦予风难以忍受,侧身一躲又折返回来,艰难地吞下口水,说出早已怀疑的想法:“您猜出了陛下……”
「小风」打断了他的话,谢韫知语气一沉:“你与知白去襄王府口出狂言,回来却只字不谈,眼下还敢拿陛下挡刀?”
“陛下忙国事忙到染风寒,鞑靼虎视眈眈,陛下身体不容出差错,你们还敢惹事?”
风儿在空气中来回翻动。
秦予风足足深呼吸了十几回才缓过来:“襄王特意告状?”
话音一落,便迎来「小风」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彩虹屁。
“师叔……呜!”
秦予风极力克制想要运功避开的冲动,以免发生更惨的悲剧。
他以为师叔担忧陛下是猜到了裴煜舟是自己的徒弟,不料师叔正得发邪,只因国事才爱屋及乌担忧陛下。
还以为晚间师叔种种奇怪的举动,刻意没事找事,是因为他是屏风后偷听的人,不曾想襄王堂堂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室宗亲,竟然还告状?!
他心中对谢韫知的怀疑在几个对话后烟消云散。
“我和小白是为了救谢家,”秦予风额上冷汗涔涔,顿了顿,默默为自己和林知白辩解,“说话也许有失分寸,但襄王明显被说服了。”
请陛下,辨忠奸!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襄王被说服”,「小风」劈头盖脸地掼向他。
谢韫知冷笑一声:“襄王的意思,想来你也明白,安分待着。”
“啊——”
耳房与裴煜舟那间屋子仅有一门之隔,凄厉的哭喊声刺透门扇,直逼林知白耳膜。
他手一抖,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宣纸上,墨汁晕染最底下一行字迹:师父猜到了二师兄的身份!
左上角用朱笔画的两颗团子被戳了个洞,露出紫檀木色的桌案。
小疯子如此能忍的一个人都……
师父果然猜到了吗?
林知白猛地站起来,圈椅哐当摔倒在地。他奔到耳房门前,一把推开:“师父,我有话要说。”
只见谢韫知神色平淡朝他一望,搀扶着一瘸一拐的秦予风缓缓走来。
月色朦朦胧胧,隔绝了院外一切声音,只闻屋内极轻的抽噎声。
“我先安顿好小风再回来,”谢韫知路过林知白身边,语气温和地嘱托,“先做好该做的。”
林知白瞄了秦予风一眼又一眼,试图从他的神色中看出点什么,然而他除了眼圈通红、腿脚变瘸之外,并未显出任何异样。
目送二人出门,他转回头,走向床边,扯开束带,扑进了自己的被褥。
若师父猜到了,小疯子肯定会对我使眼色。难不成……我猜错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抓了两下头发,两根毛发翘了起来。
“等不及了?”
谢韫知手中的「小风」已经换了「小白」,站在他身旁。
“当然不是!”林知白一动不动,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组织不出一句话。
「小白」骤然袭来。
林知白学狼嗷呜一叫,一咬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师父,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今晚你故意问我答不上来的问题,为了不让我发现你得知了真相,正大光明地训我和小疯子!”
“嗯。”
谢韫知应得慢条斯理。
这句“嗯”又又又把林知白弄懵了,他眨了眨眼,豆大的泪珠跳出眼眶,跃到枕头上。
来不及多想,他追问道:“什、什么时候?”
“至于何时……让为师仔细想想,”谢韫知思索道,“大概……”
林知白哭嚎声戛然而止,攥紧双拳死死忍耐,竖起耳朵倾听,岂料只闻「小白」发出的巨大声响。
“你快说呀。”林知白用力蜷缩起脚趾,似乎极为痛苦。
“今日。”谢韫知说,“用饭时便等你和予风主动坦白,考校功课也在等,没想到你们二人却只字不言,襄王的人把你们所作所为一字不落地写到纸上送过来。”
“他告状?!”林知白余光瞥见地上的影子——谢韫知拿着一封信函点了点。
气流一凝滞,「小白」趁势跳起,然后使出浑身力气冲下去。
“唔!”
林知白额头乃至脖颈瞬间冒出一大片冷汗,脑子愈发清晰。
所以说师父的反常举动是因为襄王告状,并不是因为怀疑二师兄?
怪不得小疯子躲闪他的视线,原来是要他有难同当。
好得很!
“我怕师父担心,师父身子太弱……啊!”
弱个屁!
林知白胳膊蹭来蹭去,状似不经意间露出胳膊上的疤痕。
果然,「小白」蹦跳的速度和程度皆变小了。
“小乖要帮谢家的心意是好的,不过为何不与为师商量?”谢韫知许是顾及他身体还未好,把「小白」扔到一旁,坐在床沿。
林知白沉默不语,压抑着抽噎声。良久,他伸手揪了揪谢韫知后背垂下来的头发,语气是不属于他的沉稳:“我不想做师门护着的人,我要做保护师门的人。”
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说出口,自师父被冤枉入狱,他常挂在嘴边,但行动只有好好读书,争取科举。
后来,云燕死了。
他发现就算科举又能怎样,若对上有权有势的人,照样保护不了自己身边的人。
再后来,他被掳走,与裴景然和平相处。
他又明白了一件事,没有谁与谁是天生的仇敌和朋友,利益才是。当然,除了师门。
所以,遇到有权势的人使绊子,找到对他有利的好处,便能做暂时的朋友。
他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感慨说给谢韫知听,随后将手放进谢韫知掌心:“我想自己试试,而且我再怎么惹他生气,他都不能杀我,我是陛下的人。”
“大不了像今晚的结局罢了。”他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睛依然澄澈,但与从前判若两人,“陛下还说边关有人打着我的名号行事,我也派人去查了。”
谢韫知黑黝黝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林知白笑了笑,瞳孔里的影子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谢韫知沉默了几息,将他翘起来的两根毛捋顺,语气似是欣慰,更多的是心疼:“小乖有担当了。”
“哼,”林知白昂起脑袋,扬起嫩白的下巴,“师父在外面不能叫我小乖,一点也不威风,万一科举成为状元,会招人笑话的。”
“等你成为状元,我再改口。”谢韫知开始给他揉伤处。
床头烛灯照射下,一人坐着,一人趴在床榻,岁月静好。
“如果我考上状元,那要比师父还要厉害了,师父都没考过状元。”
“嗯。”
“我考上状元,师父会看我打马游街吗?”
“嗯。”
“会请我去酒楼吃饭吗?”
“嗯。”
“会放过我吗?”
“不会。”谢韫知手一顿,“一码归一码,想来你休息好了。”
“没……啊——”
难弟秦予风被罚抄《孙子兵法》,正坐在冷硬的圈椅上奋笔疾书,闻声,手一滑,墨迹呲溜斜窜出去,一路划到宣纸最上头第一个字,拉出一道斜杠。
白写了!
白团子喊什么喊,丢人!
秦予风心里窝着火,扯开一张新的纸,蘸取绛红色的墨汁,画了两个红团子。临了,用毛笔另一头狠狠戳了戳画作。
夜半时分,谢韫知给熟睡的孩子们上完药,掖好被角,悄声出了门。
步入正房床侧,他从袖子里取出林知白看到的那封信函,伸到烛火上空,火舌一卷,吞下最后一句“教徒弟的事由你代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