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前前后后地挪动,举起三根手指竖在耳边:“我保证能制出来。我之前做过许多利民之物,这个不在话下。”
襄王回过身,凝视他许久才阖上双目,再抬眼已恢复平日里的威严。他视线掠过林知白头顶,落在屏风上:“即便如此,知晓皇室秘辛之人,向来活不久。”
“那我想多活几日。”林知白不假思索道。
襄王仿佛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被他的话噎住。
秦予风悄悄伸手挡在他身前,微微侧头瞄了眼屏风。
林知白双手捏住他的胳膊,歪头:“万一成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若不成呢?”襄王沉声发问。
后背针扎般的痛感骤然加重,林知白泄了力气,拉着秦予风一同滑下太师椅,屈膝跪在地上,小声嘟囔:“我来赔罪。”
龙头杖在地面笃笃敲了两下。他下意识抬头,撞进襄王阴冷的眼睛里:“若不成,拿你的命抵。”
“要抵,便用我的命。” 秦予风膝行一步,把林知白护在身后。
林知白伸手拽他袖子:“拿我的命抵就抵,我……”
话音刚落,一股寒意浸透衣衫,不留情面地包住他全身,一个激灵停了话头。
襄王似不愿再多纠缠:“明日……”
他话一顿,扫过屏风,复又看向林知白身后: “三日后,你再来细说。本王今日尚有贵客,退下吧。”
“您别告诉师父二师兄是……” 手背忽然一疼,林知白不解地转向秦予风,后半句咽回肚子里,依旧壮着胆子开口,“但您不许加害谢家。裴允明常年在边关,说不准哪日负伤,正需这药,我可不是在要挟您。”
襄王脸色沉如墨宝,不知在盘算什么,耐着性子听完,才冷喝一声:“滚。”
出了襄王府,林知白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
计划通!
他敢登门,本就笃定襄王不会与二师兄彻底撕破脸。自己这条小命,除了二师兄,旁人谁敢擅取,便是与陛下为敌。
灭他九族!
他平安自襄王府归来的消息,定会飞到诸位朝臣耳中。若二师兄需要,孟权、蒋和那边,也能收到风声。
在外人眼里,襄王与谢家已然缓和。
林知白脚步轻快,一路走得晃悠悠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师父若是得知他化解了这一桩危局,想来会十分欣慰,说不准还要夸夸他?
*
林知白和秦予风去了趟贺淮川府上,拿走了制药器皿,又奔傅宅喊傅行之晚饭时来一同用饭,顺便和他探讨一下“新药”。
夕阳西垂,两道影子被拉得悠长。
林知白挎着秦予风手臂,气喘吁吁地走到谢宅,右手一抬,打了个响指,兔一瞬间闪到眼前。
他抬起头,呼吸粗重:“你去查边关的林知白,我倒要看看谁敢冒充陛下面前的大红人?!”
兔一抱拳:“是。”
“过几日问陛下便能知道,何必多此一举?”秦予风目送兔一离开,侧眸看向弯腰喘息的人,伸手托了他一把。
林知白腰杆直起来一些:“我要自己查,书上说,夫恃人者困,自恃者立。”
秦予风懒得理他,半拖半拽地带他到石凳那边:“让你坐马车非不坐,偏把自己累成阿虎。”
“我必须快点恢复好身体,不然再被掳走一回,我小命可就没了。”林知白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往桌上一趴。
宁伯连忙取来软垫,奉上热茶。
秦予风背靠着石桌沿坐下,左脚翘到右腿上:“方才在襄王府,屏风后有人偷听。”
“偷听?!”
林知白噌地坐直,猛地扭过头。
“对,那人在你说大逆不道的话时,呼吸紊乱,”秦予风凑到他耳边,悄悄瞥了一眼正房方向,压低声线,“我怀疑是……”
林知白侧过脸,二人四目相对,共同说出心中的猜测。
“师父!”
“师叔!”
林知白心头一紧,提步往正房奔,手刚抬起来——
房门自内开了。
雪白的里衣套在谢韫知身上,乌黑长发垂至腰际,眼底尚带着初醒的惺忪。
林知白愣住了。
“找为师何事?”谢韫知眸光慢慢清明,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没……”林知白脑中一团乱麻,半晌理不出头绪,余光瞥见天色渐暗,急中生智,“我今日想先做晚课。”
脱离师门生活数月,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撒谎,并且说得上是得心应手。
谢韫知越过他,看向秦予风,后者点了点头。
已到深秋,带着凉意的晚风挤到三人身边。
林知白见谢韫知只着里衣,忙不迭推着他往里走:“师父怎么不穿外袍出门,天气这么冷,会染风寒。若我这般,肯定早被罚了。”
他拾起谢韫知冰凉的手哈气,早已忘记来正房的缘由。
“师叔,我师父今日要来吗?”秦予风暖着谢韫知另一只手。
谢韫知点头:“他收到陛下密令,出城办事,深夜才能来,找他何事?”
“没……没。”秦予风躲开他的视线。
三人穿过外间,径直来到床前,林知白和秦予风一同帮谢韫知穿衣。收拾妥当后,谢韫知却带他们去用饭。
“我邀请傅叔晚上一起用饭,忘记告诉师父了。”林知白用左手搓了搓脸,“咱们得晚些再吃。”
“你身子不好,先用饭,等傅兄来了,我去作陪。”谢韫知跨进花厅门槛,反手抓着两个晚辈的手腕,“听话。”
林知白晃了晃被攥着的手:“我最近想出了能救很多人命的药,需要傅叔帮忙,今日必须想出来。”
“何故这般急?”谢韫知眉头微蹙,“出事了?”
“当然没有。”林知白咬着他的尾音答,察觉答得太快,用脑门撞了下谢韫知的肩头,“我听于湛说边关好多人死于伤口溃烂,我想解决这个问题。”
“不急,”谢韫知按着他和秦予风落座,“快要入冬了,鞑靼与大启开战,对两国皆无益处,且瓦剌盯着鞑靼,鞑靼更不会轻举妄动。”
“此事,可缓。”
“好,好。”林知白干巴巴地应下。
晚饭格外丰富,炖鸡汤、笋烩虾仁、红烧蹄髈、笋烧肉、银耳鸽子羹、杏仁酥、蒸栗糕……
香气勾得肚子咕咕叫,林知白抄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饭很香,然而心里却毛毛的,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隐在谢宅的暗卫跟夏日里的蚊子一样多,没人能闹出幺蛾子。
他剔除不好的念头,埋头苦干起来。
谢韫知用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含笑看着他们,右手五指轮流在桌上轻叩,不厌其烦地活动着。
晚饭过后,谢韫知又带他们散步消食,一个时辰后才开始晚课。
晚课竟不在书房,在东厢房。
林知白和秦予风投去疑惑的目光。
谢韫知温然笑之,给出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理由:“天凉了,来回折腾易病。”
两个孩子并排坐,谢韫知在他们对面落座,手拄在长半尺的木筒上,靠进圈椅里闭目养神,下颌始终紧绷,仿佛在忍耐什么。
心底的毛渐渐长了一尺高,林知白挠了挠胸前,继续默读诗书,一直到晚课快要结束,他才知道今日这怪异感从何而来。
“学了许久,我考校一番你们的功课。”谢韫知接过书,在同一瞬,摸出了四根「戒枝」摆在书案。
「戒枝」宛若藏品,尾部缠绕同色布条,底部戳了个洞,挂有缨穗。
林知白身后一紧,秦予风朝后躲了躲。
“这、这是要做什么?”林知白结结巴巴地问。
“你师叔送来的,特意为你们每人做了一根,”谢韫知摸向第一个,摩挲上面的纹路,“每个下方刻有名字,中部雕着你们的画像。”
他从头摸到尾:“小川、小舟、小风……”说着,眼皮一掀,扫了眼秦予风,手指在【小风】滑过,按在最后一根,“小白。”
“来吧。”谢韫知用【小白】点了点林知白的手。
林知白倏地把手背后,脊背挺直:“嗯。”
还好这本书上的东西大多背过了。
谁知谢韫知问的是他平日最讨厌的题目:“孟子说‘民为贵’,韩非说‘民愚’。同样说民,一个贵一个愚,谁对?为什么?”
“呃……”林知白捏皱了衣角。
“《论语》里孔子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他又周游列国,到处劝国君。他是不是自相矛盾?”
他一句也答不上来,【小白】与书案的碰撞回荡在耳畔,越来越刺耳。
谢韫知脸色光明正大地一沉,换了秦予风的兵书。
“《孙子》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说‘兵者,诡道也’。一个要知,一个要诡,矛盾吗?为何?”
“《孙子》说‘归师勿遏,围师必阙’。可项羽巨鹿之战,围了秦军又遏归师,赢了。孙子错了?”
一个接一个的难题掼向秦予风,压得他期期艾艾地答不上来。
谢韫知搁下书,抬手指向床边,似乎对案中央的【小白】【小风】难以抉择,问:“谁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