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宅。
午后,空气中氤氲着泥土与阳光混合的香气,一缕光线直奔梧桐树,树枝投在地面上的光影绰绰。
谢韫知身着一袭月白色直裰,步入院落,下摆随步伐轻摆,唯有腰间那枚歪歪扭扭的双层盘长结与他的优雅格格不入。
“主子,宅院被人动过,但正房内的密道和书房密室里的东西都在。”砚清匆忙赶来回禀道。
“嗯,”谢韫知走到正房门前停下,回首望向襄王府的方向,“砚和可回来了?”
砚清站在第二层台阶,闻言一脚蹬到谢韫知身侧,露出一抹奸笑:“主子放心,砚和把二公子乃是当今的消息传给襄王,便立刻闪身溜了。”
“只不过……”砚清顿了顿,嘴角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左眼被揍得发黑,鼻子流血,还有、还有……噗嗤——”
砚清到底没忍住,乐出了声。
谢韫知抬手打断他,推开正房门:“砚风和砚之的消息呢?”
关于这两人,早在刮起第一阵名为边关‘林知白’的风时,谢韫知就收到了消息,于是派砚风和砚之去了边关。
再者,若他这回判断有误,也能请崔老先生相助,救谢家一命。
“他们说,那位‘林知白’曾进入过孟权的府邸。”砚清跟上去,随手关上门。
“孟权?”
谢韫知径直朝那条连三个徒弟也未曾告知的密道走去,拐过屏风,转向床侧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伸手去摸正前方墙壁上黄豆大小的凸起。
咔——
石门缓缓滑向左侧。
谢韫知侧身进入,掏出火折子点燃墙壁上的一盏烛灯。下一瞬,只见墙壁两侧的烛灯依次亮起,驱散了昏暗的密道。
三口敞开的箱子立在右边,一眼望去,最上面放着一幅画像——裴煜舟脸颊两侧略微肉乎乎的,左边脸上挂着一道泥土。
他在院里猫着腰,警惕地左右张望,衣摆兜着一捧湿土,土从边缘露出一角。
画的最右侧题着“二子十二岁”,下盖谢韫知私印。
谢韫知想起那回裴煜舟想往他床上铺泥巴,被他抓个正着,给予了他一顿深刻的“反思”。
视线一转,落在旁边那张画像上,正是裴煜舟红着眼,可怜兮兮地望过来的模样。
他心头一软,不禁失笑。
砚清挠了挠头,疑惑地喊:“主子?”
谢韫知收起笑意,盯着画像暗中思忖,微微俯身拂过画像上那张脸。半晌,他才开口:“随我去拜访襄王。”
“啊?!”
砚清下意识捂住自己的眼和嘴,像怕被打似的。
*
暖阳向西而行,马车碾过行人印在地面的影子,偶尔还能听到百姓议论“谢家通敌”一事,马车一晃,便到了襄王府的侧门。
侧门大开,一位身着深灰衣裳、腰系青绦的中年管家垂首站在门外,显然已等候多时。
下了马车,谢韫知看向管家,微微颔首。
管家迎上来,弯腰作揖:“谢先生,请。”说罢,他侧身让路,做出请的姿势。
由管家引路,穿过一道游廊,两侧花木修剪得一丝不乱,廊下挂着半卷的竹帘,风一过,帘边轻晃。
到了花厅外,管家停下脚步。
花厅的隔扇门大开,穿堂风迎面掠过,碎发拂到眼前,谢韫知抬眼,眼神落在前方。
襄王坐在太师椅中,端着玉白色的酒杯轻转,头也不抬地说:“昨夜是你的人给本王传消息。”
谢韫知跨过门槛,距襄王五步时站定,对他行了一礼:“多有冒犯。”
砰——
襄王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倏地抬眼:“损坏龙体,该当何罪?”
谢韫知腰弯得更深一些:“王爷恕罪,草民……”
“王爷,林知白和秦予风求见。”管家上前禀道。
风停了。
谢韫知眼皮一掀,林知白晨起撞向高指挥那一幕浮上心头,他缓缓直起身,神色凝重。
“谢先生。”襄王叫了他一声,朝不远处的屏风扫去。
谢韫知明白他的意思,顿了片刻,转身隐在屏风后。
“请他们进来。”
“是。”
襄王府门外。
林知白倚靠着秦予风而站,他亏损已久的身体,即使少年恢复得快,也经不起早起和奔波。
不过,若是承受一顿谢韫知的“关心”,还是没问题的。
门内传来脚步声。
林知白随意地一瞥,见管家亲自出来相迎,他站直腰杆,走到秦予风前面,露出八颗牙齿,同时拱手:“管家伯伯好。”
秦予风在身后似乎也拱了拱手。
管家毕恭毕敬地回礼:“两位公子安好,王爷请二位公子进府一叙。”正说着,在他们跟前引路。
“谢谢伯伯。”
林知白笑眯眯地跟在他身后,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没找到想要的,又在秦予风身上摸了一通,摸到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才罢休。
秦予风一双桃花眼瞪向林知白,然而并未阻止。
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大,管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林知白余光正好瞧见,抬头对他嘿嘿一笑,摊开手掌,梅子糖立在中央:“伯伯,这糖可好吃了,给你一颗。”
管家脚下打滑,身体往左侧微微歪斜,站稳后眉头舒展,摆了摆手:“多谢林公子,糖您留着即可。”
“你就收下吧,我想跟你打听一个事。”林知白不由分说地把糖塞进管家手心,左右打量了一圈,凑到管家身边,轻声问,“襄王人好不好?说错话了,他会不会打我板子?”
管家加快前行的速度,林知白依旧不依不饶,追着抛出一个接一个能让他脑袋搬家的问题:“他为什么要污蔑我和师父?蒋和才是第一奸臣,为何要帮他?”
花厅大门出现在眼前,林知白当即闭了嘴,躲在秦予风后面跟着,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
方才那番话是故意漏给襄王听的,摆明告诉他:我林知白,人人都能拿捏,生性单纯。
花厅门扇开着,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襄王投来的目光,压在头顶沉甸甸的。林知白硬着头皮奔赴花厅。
为了师门,他不能退。
管家将他们带到花厅便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关门声很小,林知白却不禁瑟缩一下。他和秦予风端端正正地并排跪下,叩首行礼:“见过襄王。”
襄王默然不语。
一阵风疾驰而过,把袖口吹鼓,林知白缩了缩脖子,轻声唤:“王爷?”
“敢单独来找本王,有胆子。”襄王夸赞了一句。
林知白从地上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谢谢王爷。”
“……”
襄王一时哑口无言。
秦予风一把将林知白拽回来:“王爷恕罪,臣与林伴读得知一张秘方,能保人命。”
“与本王有何干系?”襄王拿起龙头杖,撑着他起身,踱步至他面前。
林知白仰头,瞄了眼紫檀木所制的拐杖,随即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那、那是因为这药可保边关将士伤口不因溃烂而亡。”
咚——
龙头杖紧贴着林知白的膝盖钉入地面。
屏风后泄出一声响。
林知白瞬间僵在原地。秦予风立马跳出来打圆场:“臣与林……”
话刚出口,襄王向屏风瞥了一眼,问:“你二人来找本王,谢韫知和江枕书知道吗?”
二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异口同声:“知道。”
“是吗?”
襄王侧过身,盯着那扇厚重的屏风,苍老的嗓音分外沉重。他转身背对林知白,指了指屏风前的太师椅:“坐。”
林知白双眼冒光,一骨碌起身,不客气地落座,秦予风跟着坐下。
“何药这般管用?”
林知白摸了摸鼻子,讪讪一笑,声量矮了半截:“还、还没开始做,在大师兄府里……”
“你敢戏耍本王?”
襄王当即转过头,三角眼里迸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插进林知白前胸,不知怎的, 后背也跟针扎似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