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一闪而过。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尾白,街道上冷冷清清,眼前蒙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五米之外的路。
林知白与秦予风相互搀扶着,轮番打哈欠,跟会传染似的,朝襄王府的方向步行出发。
他们身边围了一圈襄王府的侍卫,目光锐利如刀,腰佩长刀,手持马鞭,等他们慢下来便“提醒”一下他们。
难兄难弟龇牙咧嘴地扯开步子走。
襄王府在城北,谢宅在城南,两地路途不近,若真全程步行过去,恐怕双腿连带屁股一块儿废掉。
林知白左右打量了一圈,故意慢了一步,见所有人下意识往右前方那人看去,不等他回头,立刻加快脚步,凑到杜恒身边。
“这位小哥,我所有东西都在大师兄的府里,我要去取。”林知白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他的袖子,“往来费太多工夫,哪能让襄王等呀。”
杜恒看都不看他一眼,把银子揣入怀中,左手在腿侧握拳再松开,聚拢的护卫后撤了两步。
“……”
林知白心中有了计较,又摸出一锭银子,正要继续贿赂杜恒,只见秦予风长臂一伸,勾住他的脖子往自己身侧带,气声道:“看后面。”
林知白回头。
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追来,坐在车辕上挥鞭子的人分明是树一。
他嘴一瘪,激动的泪水涌到眼眶,举起双手如野草般左右晃动。
“大师兄,救命!”
杜恒闭一只眼,再闭一只眼,停下脚,围了一圈的侍卫们纷纷移开视线。
余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林知白试探地踏出包围圈,见他们无动于衷,拉着秦予风溜向马车那边。
光影流转,天色渐亮,二人爬上马车。
车厢内,贺淮川斜靠在小几上,单手支头,雨过天晴色的道袍挂在身上,发髻只用一根毫无纹样的玉簪束起,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嘴角翘起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他们刚进来,他眼皮倏地一掀,钉向车门口。
难兄难弟齐齐一顿,倒着爬。
“我们走着就行。”林知白小腿退出了车厢外。
秦予风更快,已经溜了出去。
“树一,”贺淮川懒懒地唤了一声,坐直身体,垂眸盯着林知白无辜的双眼,“把秦予风抓进来。”
嗖——
林知白蹿起来,往贺淮川身侧一坐。下一刻,秦予风便被人扔了进来,屁股落地,林知白替他疼得牙酸。
还好我爬得慢。
“多谢大师兄来救我们,大师兄简直像活菩萨一样。”他边夸,边看着秦予风在离贺淮川最远的地方落座。
“谁允许你们去见襄王?昨日说了待定,耳朵长着是出气的?”贺淮川声音温柔,语速不快不慢,对秦予风招手,“滚过来。”
秦予风当即挪过去,林知白随着贺淮川的轻声细语挺直了身子,二人一同望向贺淮川,等他训话。
马车向前行驶。
“回宫还有一顿等着你们。”
林知白和秦予风同时垮了脸。
贺淮川看了他们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递给他们每人一个青瓷瓶:“既已发生,多说无益。襄王不会傻到对你们出手,怕只怕孟权的人对你们出手,栽赃给蒋和。”
“谢家昨日上午被人翻过,羽林军中有孟权的人。”他用两指掐了掐眉心,“若察觉不对劲,便服一颗药。”
“好。”
两人乖巧应声。
车厢一点点陷入静默。
车轮碾过石板的轻响冲进耳廓,风掀起车帘,林知白瞥见贴着马车行走的杜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行走时几乎没有声音。
林知白睁圆了眼,往秦予风腿上一拍,伸出大拇指往外指,用口型问:“暗卫?”
秦予风重重点头。
那怎么可能会收我的银子?
林知白心里冒出一个疑问,转念一想,又安心不少。
此举,一定是襄王授意。襄王对他的药还是感兴趣的。
“迁宅之事,可曾问过师父?”贺淮川问。
林知白和秦予风目光不由自主地一碰,当即分散到两侧,谁也不说话,情况已然明了。
“正事不干,自作主张的本事倒见长。”贺淮川唇上抹了毒膏,毒气肆意侵蚀剩下两人的身体,“我隐隐有个猜测……”
林知白清楚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别猜了,师父还不知道。三日前,我问过了,而且师父从不打听陛下的病情。”
“以师父的性子,不论二师兄是不是陛下,养了两年,肯定会关心他。”
贺淮川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叹道:“你都明白的事,有人想不清楚。”
他顿了顿:“往后几日我会很忙,查出了不少边关蛀虫。你多多留意宫里,多去陪他,若我猜得不错,他病好便要回家坦白一切。”
“我争取在他坦白时在家,若我不在……”
“我抱着二师兄的腿不让他走。”林知白抢话道。
秦予风看向他:“我也是。”
马车停了。
“下去吧。”贺淮川四指朝外一扬,示意他们下去。
爬下马车后,林知白扒着窗口说:“我一定让师父说完话再放走二师兄。”
说完,他一脚重一脚轻地踏进襄王府正门。
杜恒以及其他人搬着手臂长的箱子,跟在身后。
……
这回与上次不同,林知白连襄王的面都没见到,直接被送到一个阴暗偏僻的院子。
他抬头。
牌匾上的字迹漫漶难辨,左下角蜘蛛网层层盘结,两扇门蒙着厚厚的灰尘,阶缝中冒有一丛枯萎的杂草。
林知白不可置信地回头,问:“你没带错路?”
杜恒轻手轻脚地放下箱子,抱了抱拳,带着一众人离去。
秋风穿过泛黄的叶子,卷起一片枯叶与五只大箱子擦肩而过,又腾空而起附着在林知白肩头。
“哎,”他长叹一口气,转身一抬腿,往箱盖上一趴,枯叶掉到眼前,“只能自己动手了。”
秦予风环胸斜倚着他。
“襄王小心眼。”林知白小声嘀咕。
咿呀——
独属于破败的门扇被推开的声音在身后乍响。
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林知白吞咽了下口水,看向背对着门扇的秦予风:“襄王应该不会这么幼稚吧?”
秦予风脸色惨白,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林知白嘴一抽,正欲调侃他调节气氛,却听一道既沙哑又陌生的嗓音如鬼魅般俯到他耳畔低语。
“当然会。”
“啊——”
“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