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女人说的那样,男人很快从车上某个角落拽出条黑黢黢的毛巾,整个盖在孩童脸上。
几息过后,纪明满看清那个男孩身子软塌塌折了下去,双臂垂在身侧,被人扔回车后座,像拴牛羊一般,拴在了前排座位下面。
狭窄昏暗的视线范围之内,纪明满屏住呼吸,硬憋了一会儿,只吸进去一点莫名药味儿,全身瘫软下来,思绪裂成光点,绣不成完整脉络。
没人看见的暗处,纪明满左手手指弯曲,勾住了周棉的小指,松松垮垮结成羁绊。
面包车重新发动,铛铛啷啷出了县城,到达目的地——
南棉市,北郊农场。
即便农历上已经立春,温度可还是没有半点回暖,依旧寒风凛冽,大地夹杂着冰霜,冻得梆硬。
说是农场,其实已经闲置了许久,连同房屋都破旧的不成样子,大铁门都锈涩得拉不开。
但唯一的好处,人迹罕至,偏僻苍凉。
面包车缓缓降速,守在木屋里的人匆忙出来开门,两扇铁门发出吱吱扭的老驴拉磨声,杠杠震动着被拖拽开。
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降下半截车窗,彻底放松下来一般伸出一只手,覆满厚茧的手轻悠悠晃了两晃。
守在木屋的一个老头,面包车里的一男一女,一共三人,赫然已经有了分工明确的偷盗体系。
女人拉开车门下来,冲着老头很有礼貌的打了声招呼,转过身去拽这次的收获,一手提着一个,毫不费力的进了屋子。
开车的中年男人屁股没动,眼看着老头和女人把孩子都弄进屋去,这才慢腾腾下车,整了整破棉袄进屋。
烧着炉子的屋子还算暖和,那些破损的地方都被老头拿木板挡住,空荡荡的窗户框架也糊上了报纸,眼瞅着还挺像个样子。
王志毫不客气的坐进整个屋里最温暖的地方——炉子旁边的缺腿躺椅,伸手拨了拨炉灰,拿出一个已经烤糊的红薯,一点也不怕烫的扒皮往嘴里送。
斯哈斯哈吐着白气。
老头帮着刘楠把几个孩子绑好,扔到杂物间的小破屋里,这才放心的关门落锁,张罗着刘楠进屋取暖。
两人眼看着王志无所事事的模样,脸上都闪过不满。
但还是都在王志看过来的一瞬间掩藏下去,仿佛一点也不介怀的聚到一起。
没什么要说的,填饱肚子是第一要事。
老头掀开炉子上一直放着的大铁锅,盖子下满满一锅白菜炖肉,泡着一沓白面烧饼。
几人都有自己的吃饭家伙,不锈钢做的饭缸子摆成一排,等着老头往里盛。
随着咀嚼声,半缸子菜肉进了肚子,连带着人都暖和起来,绷了一路的皮肉都松了,你一言我一语开了话匣子。
王志沉不住气,两三下呼噜完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满嘴油光的看向老头:
“加上这次的四个,一共有六个了。对方什么时候来接,这荒郊野岭的,快没饭吃了!”
刘楠也跟着抬起眼,半张脸掩在碗后看着老头,眼里不难看出也带着怀疑。
但她深知老头才是有门路的人,所以缄默不言,等着王志替她道出疑问。
老头吃完最后一点烧饼,白色手绢擦嘴擦手,很讲究的把手绢叠好放回兜里,这才看向其他两人。
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依旧幽深的吓人,凶光掩在深处。
“明天下午,会有人来接。老板说,这次事成,不光订单价格现结,还多给这些。”
老头抬手比了个数字,目光扫过两人的脸。
十分清晰的看到刘志眼里的灼热,王楠脸上没能藏好的喜悦。
“到时候那五个送走,剩下的那个男孩,我们只要送到该送的地方,就能休息一段时间了。”
随着老头话语落地,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只听见呼吸声重了起来。
如果不是突然来了单子,给的也实在太多,他们是不会冒着风险在过年的时候重操旧业,天天提心吊胆。
但幸好钱给的够多,能够让他们快活很长一段时间。能够远离这些,过自己的生活。
燃着的木柴不时绽裂,发出啪的一声炸响,橙黄的火焰越发热烈。
杂物间里,纪明满动了动手指,艰难的扭过脑袋,和周棉睁开的眼睛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