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棉一双明亮圆眼此刻灰扑扑的一片,他实在是很不舒服,睫毛一颤,浅浅的眼窝里便潮汐般漫上湿漉,一颗颗水亮接二连三被挤出来,顺着粉白脸蛋滑下去。
纪明满也跟着哭,因为被绑着手脚,只能像小豆虫似的一几一几爬过去,两只短短胖胖的小豆虫蹭在一起默默掉泪。
周棉整张脸埋进哥哥肩窝,小小声叫哥哥,唤了一遍又一遍,原本小粘糕似的嗓音涩涩的,不甜了也不黏了,哑得沉沉的。
纪明满只好用力拿脸,拿脖子,用露在外面的任何一处皮肤去触碰,去交换温度,来得到彼此的安全感。
周棉一直抖,抖的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声音。
来源于基因里的温顺,又或者是天性里的一份柔软。
周棉没有说害怕,也没有对哥哥说任何委屈慌张的语言,只努力撑直身子,和哥哥互相依偎着,小兽似的拿嘴巴拱了拱哥哥脸蛋,触到一片湿冷,便毫不犹豫的贴了过去:
“哥哥冷,棉花给哥哥暖暖。”
一路以来留有几分清醒,担忧恐惧了整个路程的纪明满缓缓放松下来,卸了力气,任由弟弟拿同样凉的软嫩脸蛋来贴在自己脸上,呼吸打在一起。
带着点潮气的温暖呼吸。
药劲儿逐渐削薄,其他几个孩子都醒了过来,哭喊着找妈妈,但没能得到任何关注,只好任由眼泪和鼻涕淌在一起,依着本能挤在一起,哆嗦着取暖。
纪明满不关心其他人,弟弟就在身边,两个人也没有再被倒来倒去的运输。
干涩滚烫的眼睛一点点合拢,纪明满晃了两下,在周棉还没来得及讲出口的关心下歪头昏了过去,倒在周棉身侧。
周棉低下头去碰哥哥的额头,热乎乎的,又去贴脸,不是刚刚的湿冷了,诡异的红色盘踞在哥哥脸蛋上,带着病态的灼烫。
周棉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扭过自己另一边脸蛋贴过去,学着记忆里爷爷的样子,拿凉的去盖热的,这样病就会好。
角落里安安静静,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有两个孩子。
昏暗的杂物间里,独自一人背靠木柜坐着的男孩收回视线,借着稍长的碎发遮掩,静悄悄看向周棉兄弟两个,艳丽到诡魅的脸上血迹已经结块,像一大块淤斑。
不知过了多久,整个屋子都安静下来,不再有孩子的哭声和呼唤。
杂物间虽然狭小,但阴暗潮湿,坐在地上就能感觉到寒气往身上漫,高高的破窗还呼呼漏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挤在一起寻求那点温暖。
纪明满还没有醒,倚在周棉身上,不知道是昏了还是睡了。
周棉忍不住扭了扭已经麻扎扎的身体,把哥哥接到怀里,换了个姿势,让哥哥不用再背靠冰冷的墙,半个身体躺进自己的怀里。
满是警惕的小脸转了过来,看向其他人的方向。
一只矮脚小猫,雪白的长毛都变得脏兮兮的,明明已经吓到炸毛,偏偏又害怕又大胆的想要保护,于是探出脑袋,支棱起耳朵,大大的圆圆眼睛转动着,小心翼翼观察其他人,眼尾下一点红痣,艳的惊人。
衣柜前的男孩动了动,绑在身后的手不知攥紧了什么,整个人像是下定了决心,一点点向着周棉挪了过去。
刚好,三个人的距离不算太远,其他孩子也都累了,没人注意到这里。
等到男孩已经挪到周棉两三步距离时,和哥哥贴贴完的周棉抬头时被吓了一跳,浑身肉眼可见的震了一震。
男孩甚至能看清周棉瞳孔都微微颤动,乌黑的眼里映出一点人影。
屋里昏暗,周棉看不清对方的脸,但看身形,和哥哥一般,只是还要瘦弱一点。
周棉没吭声,只一双眼睛盯着对方,不自觉流露出警惕,像是对方只要有一点恶意,周棉就要变成小猫,喵嗷喵嗷扑过来挠花他的脸。
虽然小孩儿的手已经被绑起来了,而且小孩儿也不是小猫。
男孩被自己脑海里想象的画面逗得一笑,隐在发丝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两个孩子。
“你们也是被拐过来的吗?我好冷,想找人靠一下。”
这句话有些磕巴,有些语调怪怪的,横七竖八的组合起来。
男孩声音同样也带了几分沙哑,嗓音低低的,带着点虚弱,可怜兮兮的恳求。
周棉不知道怎么回复对方,但对方跟自己一样,手脚都被绑住了,看上去瘦瘦的,穿的衣服很薄,声音还飘来飘去,病歪歪的。
孩子最容易接纳孩子,他们的世界清澈的没有半点阴霾。
周棉侧了侧身,把哥哥挡在怀里,扭头看向男孩。
“可,可以。”
男孩一几一几挪过去,紧挨着周棉坐下,甚至有些霸道的挤着周棉,像个牛犊般闯进了兔子窝。
周棉这才发觉,他刚才所以为的男孩一点也不病歪歪,靠过来时比周棉高了一头,只穿了毛衣的身体甚至往外散热气,蛮横的挤了过来。
周棉有一点不适,就像草食动物遇到了肉食猛兽,哪怕这只猛兽还在幼年期,周棉也被对方拱得怯怯的,团成了毛球球,任由别人扒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