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永康抱着周棉回病房时,在走廊上遇到了正要走的成延。
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这位父亲非但没有在病房陪护自己生病的儿子,反而打扮的花枝招展,脸上挂着浪荡子的笑容,手指缠着那条墨色领带,酒红色衬衫的领口大开。
已经合上病房的门,往电梯的方向走来。
遇见纪永康父子两个,还停下打了个招呼,笑容带着点漫不经心,半点看不出为人父的模样,就连在病房对峙时的正经样子都一点没有了。
纪永康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两步,给这位父亲让了点路,把周棉往怀里拢了拢。
“晚上好,纪先生,还有可爱的棉花~”
成延早已把人查的清楚,就连周棉为什么姓周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今晚有约,墨守成规许多天的心里很是轻快,连人都忍不住飘飘然。唇角翘起,很是平易近人的和两人打招呼。
纪永康点点头,“成先生好。”
周棉探出半张脸来,漂亮的眼睛蒙着一层水膜,带了点好奇,盯着成延过于艳丽诡魅的脸。
成延低下头,歪着脑袋也像周棉似的打量,长发垂在颊边,乌黑发亮,成延眼里带了点促狭,“小棉花,你看什么呢?是不是没见过我这样好看的人?”
周棉眼睛弯起,不好意思的扎进爸爸怀里,不看他了。
两个大人呵呵笑,笑的周棉也不好意思再藏着,只好很有礼貌,很大大方方的抬起脸来,冲着两个大人笑。
成延盯着周棉眼角那颗红色小痣,鬼使神差般,抬手指了指,“我和棉花有缘分,你看我们两个有一样的泪痣,还都在左眼眼尾下面。”
周棉仰着脸看看爸爸,不明所以的去摸自己的眼睛,被爸爸轻轻握住手指,圈进了手心虚虚拢着。
那颗相同的红痣刚好都在眼尾下方,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靠近下眼睑,很小的一颗,缀在薄薄的皮肉上。
纪永康笑了笑,“还真是,可能好看的人都有相同的地方吧。”
成延跟着点头,不自觉细细打量周棉五官,唇角的笑忽然顿住,眼里的漫不经心也闪烁了一下,带了点认真。
“其实这么仔细一看,棉花长得,和纪先生不太一样,和晏先生,好像也没有相似的地方。反倒是,”
纪永康不自觉蹙起眉头,眼里带了点探究,看向成延。
成延毫不介意,垂着脑袋和周棉满是懵懂无知的眼睛对视,“倒是和我蛮像的呢。一看就能长成叔叔这么好看的人。是不是?小花痴棉花?长成叔叔这样行不行?”
这话一说出口,就知道是大人逗孩子玩的俏皮话。
纪永康看着成延幽绿的眼珠儿,对方上挑的眼尾很是凌厉,只因为那对眼珠儿神秘色彩而有了几分水样的缠绵,显得对方明艳到锋利的模样有了点柔和。
纪永康没再多看,低头晃了晃还在不好意思的周棉,“长成你成叔叔那样也好看,是不是?”
滚圆的猫瞳眨了眨,一双黑眼珠儿跟泡在潭水里似的,冲着爸爸露出甜甜的笑。
“时间不早了,我先带孩子回去休息了,成先生也快去忙您的事情吧。”
纪永康抱紧周棉,俊朗的脸上露出礼貌疏离的笑容。
行吧,话题结束。
各回各家,各玩各的。
成延也不再多说,向着对方怀里的小家伙摆了摆手,潇洒离去。
还站在原地的父子俩大眼瞪大眼,都有点,莫名其妙。
病房里的两个人不知道睡着没有,反正灯关着,纪永康也没进去看,坐在外间小客厅沙发旁替周棉擦药。
膝盖手掌都擦了点透明的药膏,眼睛也小心翼翼擦了另一种清清凉凉的药水。
周棉没睁眼,闭着眼睛让爸爸涂完,然后直接被爸爸抱着上床睡觉。
黑暗里,陪护床的被子被纪明满暖的热乎乎的,一打开就热气扑过来。
纪永康把小家伙塞过去,侧躺在床沿上轻轻拍着周棉肚子,哄小孩儿睡觉。
周棉很熟悉的翻了个身,连同玩偶和哥哥,都一起抱进怀里,嗅着哥哥身上特有的味道睡觉觉。
眼看两个孩子呼吸平稳,一看就是睡熟了。
纪永康小心翼翼掀开被子,打算去客厅小沙发上凑活一晚。就听见隔壁病床上传来呼唤,晏阙这个夜猫子,不知道睁着眼看了多久。
“哥,来这里睡吧。病床比陪护床还大呢。”
“滚。”
晏阙噎了一下,还是继续游说,“离两个孩子也近,晚上有点什么事你也能立刻听见。毕竟不是在家里,保不定突然出个什么事,是不是?”
没有回应,纪永康去客厅了。
晏阙闭着眼长叹一声,心里那点失落还没升起来,就又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纪永康抱着被子,走到晏阙另一边作势要上。
晏阙慌忙,立刻想要挪一挪,但怎奈一动就感觉腰跟被人踹一样,撕扯般的裂疼。
纪永康也察觉到,不轻不重的呵了一声,躺下睡觉。
……
“哥你今天好厉害啊,把这俩小的教育的真好。”
晏阙小声夸夸,也不管对方睡没睡着,张嘴就是一顿夸赞。
纪永康睁开眼,翻身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晏阙才听见他哥的声音。
“我脾气太冲了,总是控制不住火气,把两个孩子吓坏了。棉花本来就摔了一跤,我不安慰就算了,还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哭那么厉害,明满也吓了一跳,觉得是自己的责任。”
声音很轻,带着后悔和埋怨,满是对自己今天表现的不满。
晏阙没再说话。
黑暗里,他慢慢挪动身体,贴紧哥哥的后背,一只手伸出来,摸索着搭在哥哥的腰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触到哥哥衣物底下,那条肉色有凸起的疤痕。
“哥哥已经做的很好了,作为这个家唯一的大家长,你把他们都带的很好。”
说到这儿,晏阙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之前带我的时候,我都发烧烧晕了,你还以为我是玩累了倒头就睡。你那时候怎么不对我好点。他俩可比我吃香多了,掉点眼泪就把你吓得半夜睡不着觉,你对他们好,他们也明白,你对他们凶,他们也知道什么意思。”
“别总把他们当小傻子看待,孩子们都聪明。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一清二楚。”
“两个孩子不怨你的,你放心吧。就算以后他俩昏了头,说你不好,我就直接把他俩揍一顿,直接逐出家门,什么也不给他们。让他们流浪去。”
纪永康把眼角的泪拭去,转身扇了晏阙嘴巴一巴掌,让他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
“胡说八道些什么,净说些不着调的话。不早点睡觉,你那嘎嘣脆的老腰还要不要了?闭嘴,睡觉。”
几个巴掌声过后,病房里恢复平静。
陪护床上的纪明满拽了拽被子,抱着周棉咂了咂嘴,睡得很香。
九号公馆,灯红酒绿,黏稠缠绵的气氛丝线般流淌蔓延。
成延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酒红色丝绸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分明的锁骨皮肉,墨色的领带没有挂在脖子上,反而装饰般松松垮垮缠在手腕上,长长的墨蛇般垂落。
米色的休闲长裤宽松极了,方格纹路的丝带取代了白日正经的腰带,虚虚拢着那把子劲瘦的腰,酒红色的衬衫被扯得凌乱,尾部皱褶明显。
伍迩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边护卫一边数着包厢里开了多少酒,思索着家主什么时候回去。
今晚约成延的主家曾和成延在c国有些同学情谊,得知成延到了自己的地界,要一尽地主之谊。
酒过三巡,主家拍了拍成延肩膀,眼里已经带了迷糊。
“不对呀,成延,你那时候不是最讨厌结婚生子了吗?小公子不是要挥霍无度,酒醉金迷一辈子。怎么突然连孩子都有了,我约了你好几次,你一直不来,干啥,真从良了?”
成延喝完手里的半杯,眼尾斜斜睨了一眼,
“你管我呢?再说,我这不是来了,哪来那么多废话要讲,听着就想拿酒瓶子抡你。”
“行行行,您高抬贵手,别抡我。我可不想当你不知道第几个挨抡的炮灰。”
不知道喝到几点,包厢里的人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波,成延才站起身,也不管其他人,自顾自推开门走出来。
洗手台前,伍迩把纸巾递过去,低着头不敢多看。
酒味混杂着各种香水味,沾了成延一身,难得的过往模样。
成延洗了把脸,望着镜中那个已经满脸虚假的人,不知道再说自己还是再说什么。
伍迩只听见家主几句模糊气音,不敢多想。
“……酒醉金迷……镜花水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