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阙看清楚了周棉脸上的迷茫,纪永康的手也轻轻碰了碰晏阙后背,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评判。
“那等孩子们伤好了以后,两家聚一聚吧。”
晏阙笑容礼貌,在成延父子俩注视下带着一家三口回自己房间。
A306,纪永康关上门,手里拎着的行李包坠在地上。
“怎么回事?说说周棉是怎么自己跑出去的?”
纪永康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声音冷冽:“你说,晏阙,为什么周棉一个人在外面。”
被问责的晏阙心虚不已,两手交握着放在身前,喉咙发紧。
“我刚才在看工作,没注意孩子。”
“我不是说了受伤了就好好躺着,歇一会儿要你的命了吗?”
几乎下一秒就气到仰倒,纪永康眼前发昏,单手扶腰站在门口,手指头在空中摇晃,
“我就走了不到一个小时,孩子就自己跑出去摔一跤。不说撞人这件事,就先说他要是让人抱走了怎么办?自己摔了起不来怎么办?”
“我真没想到棉花会出去,对不起哥,我错了。我下次肯定会看好孩子的。你别生气。”
晏阙坐在轮椅上,急得抓耳挠腮,最后伸出手来发誓,言辞恳切。
盯了晏阙两秒,纪永康肃着脸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冷呵,没搭理他,自己蹲下身把周棉抱到脸前,脸上表情认真严肃,
“我说没说过,我不在你身边,你就要跟着哥哥或者其他认识的人。你记没记住?刚才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出去之前和哥哥说了吗?和叔叔说了吗?”
只有周棉自己私自行动才会出现身边没有人的情况。
纪明满看弟弟看的很严,不会让弟弟一个人出门,晏阙虽然不着调,但也知道不能让周棉自己出去,得找人看着才放心。
反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出现一个孩子出现的场景。
周棉两只手背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爸爸,要是耳朵是小猫耳朵,此刻就该向后飞起,贴着圆脑袋上。
面对爸爸难得的恼怒,周棉不敢说话又不敢不说话,只好颤着眼睫,摇了摇头,身体也跟着轻轻摇晃。
站的怪直溜,低着脑袋像个把自己插进沙子里的鸵鸟。
纪永康握着周棉摔红的手,不许他自己抠挖,冷着声音强迫对方把脸抬起来,好好看着自己。
“忘了之前的事了吗?我说没说过,不能自己一个人出门。今天是认识那个人,要是不认识呢?他打你怎么办?撞坏了怎么办?那么大一声,我都要吓死了,你是也想躺床上吗?”
周棉被爸爸训的不敢说话,抿着嘴巴看爸爸满是怒火的脸,眼窝里水波一圈圈打转。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纪明满也有点慌张,当着爸爸的面走过来把周棉往自己身后拽了拽,心里紧张,但还是把弟弟护在身后,努力作出大人模样,清脆的声音一出口就带着哑:
“爸爸不要骂棉花了,是我没看着棉花。以后不管棉花去哪儿我都跟着的。不要再骂了。”
“你看着他?”
纪永康扭过头看着站在哥哥身后的周棉,“棉花,我问问你,哥哥能一直跟着你吗?”
不等周棉说话,纪永康目光又落在满脸倔强的纪明满身上,“那你刚才在做什么呢?”
纪明满张了张嘴巴,也意识到什么,“我在做作业。”
纪永康点点头,“你在做作业,爸爸在家收拾东西,叔叔在工作。谁能一直看着周棉?谁说好的,谁定的规则,要一直看着他。早晚家里有没人的时候,他自己没这个谱,到时候你们还要像今天这样,出了事在这里互相担当吗?他自己呢?”
纪明满被爸爸的话击溃,噤声不敢再多讲。
纪永康也不看他,转过脸继续教训周棉,
“周棉,过来。”
周棉抬起头看了看爸爸,抿着嘴巴从哥哥身后出来,挪到爸爸面前,讨好卖乖的把两只手往爸爸手里塞。
好像和爸爸牵了手,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纪永康没理他,盯着小孩儿越来越可怜的样子,“下次还自己出去吗?没有告诉家人就自己出去?”
周棉连忙摇头,又往前挪了两步,哭着伸手去抱爸爸脖子,“不出去!我不出去呜呜呜呜——”
纪永康又冷脸了两秒,这才抬起手拍了拍小孩后背,把周棉环抱在怀里,手掌摸了摸周棉后脑。
“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给家里人说。不能自己单独出去,不能和不认识的人亲近,就算是认识也不行。除非爸爸哥哥在,记住了吗?”
周棉点点头,原本就软呼呼的嗓音更加可怜,使劲儿抽噎着,抖着嘴巴讲话。
“记、记住了,爸爸,呜呜呜呜呜呜呜”
纪永康叹了口气,把小孩抱起来,大手用力揩过周棉两腮,热烫烫的眼泪湿了满脸,又湿了爸爸手心。
“好了,没事了。不哭了啊,爸爸不骂了,不哭了。”
爸爸声音软下来,掌心熟悉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蹭着周棉脸蛋,周棉也一边淌眼泪一边把脸贴过去,抽抽噎噎着,“爸爸也不哭。我记住了。”
父子俩紧紧抱着对方,去洗手间擦被哭花的脸。
留在原地的纪明满和晏阙对视,一个去整理爸爸拿来的东西,一个操纵着轮椅,直腾腾跟个木乃伊一样去帮忙收拾。
被热水浸过的棉柔巾热热的,覆在脸上很舒服。
周棉闭着眼睛,乖乖扬起脸让爸爸擦擦,两只手还紧紧抓着爸爸手腕。
纪永康仔细擦净,手指沾了一点修复乳,轻轻点在周棉软白的脸上,小心翼翼拿指腹抹开。
看清周棉哭到浮肿的眼,手指碰了碰周棉止不住颤动的眼睫:
“一会儿爸爸去楼下拿个药膏来抹,不许拿手揉。”
坐在爸爸手臂上的周棉瓮声瓮气,用力嗯了一声。
纪永康静静看着小家伙满是依赖眷恋的小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半晌没说话,直到周棉自己睁开眼,疑惑的看过来。
纪永康下意识错过眼,把周棉的手心扒开,拿新的棉柔巾擦了擦。
“疼不疼?一会儿抹点药,别攥拳头。”
说完,纪永康又掀起周棉裤子看了看两条腿,膝盖也红红的,落在本就白的肤肉上更加刺目。
“以后走路不许跑,慢慢走,记住没?”
周棉也跟着爸爸低头看自己的腿,听见话立刻应声,又伸出手去抱爸爸脖子。
纪永康任由周棉抱着,手掌一下又一下拍着周棉后背,抱着人出来。
从家里带来的东西都已经被这两个收拾好,陪护床上铺着纪明满从小到大用惯了的小褥子,和周棉睡觉要抱着的小狗玩偶。
“我带着棉花去楼下药房拿个药膏,你俩没事了就先睡,一会儿我们就回来。”
纪明满点点头,放下自己拿来做作业的平板,乖乖推着晏阙去洗漱。
周棉趴在爸爸怀里,老老实实让医生看看眼睛,又被爸爸撸起裤腿,让医生看了看膝盖。
“没事,”
医生两个手交叠在桌子上,没有打字下药方的意思。
但看着孩子家长满脸担心焦虑的样子,立刻意识到这是个微信昵称会叫某某爸爸的宝爸,只好敲了敲键盘。
“左拐药房,缴费拿药。”
某某爸爸抱着孩子,一边感谢一边往外走,不忘把门带上。
晏阙被好大儿推着屁股,把自己挪上病床,安详趴平。
病房的灯被关上,只有墙边的小夜灯亮起一串昏黄的光。
外间小客厅的落地灯也亮着,隐隐从门缝透过光来。
纪明满爬到另一旁的陪护床,拽过被子把自己裹好,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你爸爸今天说你,你别不高兴。”
晏阙低声说着,脸朝向陪护床,“你爸爸今天吓坏了,之前你俩被人拐走,你爸爸总是哭,他心里害怕。”
“我知道,”纪明满翻了个身,“他是我爸爸,我当然知道我爸爸什么意思。”
“我爸,也有点害怕因为棉花出现,我就突然变成了哥哥,而不是单纯的明满。我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