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梯口拎着东西出来的纪永康还带着一丝放松闲适,溜溜达达跟遛鸟的大爷似的往外走,心里想着一会儿要怎么分配今晚床位。
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仿佛谁家把大象牵过来来当压路机,感觉脚底下踩着的地板砖都震了两震。
纪永康被吓了一跳,拍拍胸脯缓了缓心跳,这才转过拐角,脑海里浮现出家里两个孩子,心里还想着一会儿开开心心抱孩子。
孩子脸朝下趴在地上,和另一个孩子交叠着腿脚,两个人是摔得结结实实,一点也不含糊。
不等纪永康认出来,那个趴在人家两腿中间,跟个小煎饼似的小孩儿就抖了抖,撑着地自己爬了起来。
没哭也没闹。
自己跪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嘴巴要哭不哭的瘪着,像是反应过来疼了,自己低下头吹了吹手掌,就慢慢爬过去推了推另一个人屁股。
跟滑板一样被身后人怼着屁股推的成越痛呼一声,有气无力的阻止:“别动,别动,别动。”
周棉乖乖收回手,坐在对方屁股中间不动了。
周棉腿疼,胳膊疼,手也疼,疼的忍不住要淌泪花。
但一想到是自己撞的人,家长还不在身边,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周棉就硬憋着不敢往下掉,怕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哥哥说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只有家人在身边时,眼泪才能解决问题。没有家人在身边时,眼泪反而会让问题更严重。
现在就是哭解决不了的问题。
周棉两只手垂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又奶又哑,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歉:“哥哥对不起,我不该撞你。对不起哥哥。”
“道歉要是有用!那还——”
满脸怒火转过脸来的成越难掩情绪,碧绿的眼瞳满是凶戾,
“哎?——”
成越像只呆头鹅,被命运扼住了喉咙,只能呆呆的张着嘴巴哑了声。
急匆匆跑过来的纪永康顾不得地上趴着的那个,满眼都是自家孩子,心疼又焦灼的把周棉抱进怀里,一边手掌仔细上下摸索,一边迭声询问:“疼不疼啊?给爸爸看看…”
周棉瘪着嘴巴摇摇头,被爸爸抱在怀里,小泪珠子再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满是泪水的眼睛朦朦胧胧,努力看向爸爸的脸,小鼻头使劲儿抽了抽,哭音浓重,哽咽着开口,“我撞了哥哥呜呜呜呜——”
纪永康心疼的摸了摸周棉脸蛋,抬手把周棉脑袋摁到自己怀里,眼睛看向依旧趴着没动的成越。
声音特意放的温和柔软,带着担忧。
“小朋友,真对不起啊,叔叔家的孩子撞到你。你还好吗?叔叔把医生叫来给你看看,你家长呢?”
成越扬起的脸虽稚嫩却已经能看出往后的艳丽,碧绿的眼瞳异域奇特,盯着周棉看了一会儿,这才微笑着,回复纪永康的话。
“没事的叔叔,就是摔了一下,不要紧的。”
纪永康把目光从拐杖上收回,勉强保持成年人的沉稳,“还是找医生来看看吧。”
A301,成越的病房。
整体布置和晏阙的一样,甚至还更冷淡一点,没有什么能看出属于病人自己的东西。
成越又被按回了床上,被纪永康叫来的几个医生捏了捏腿脚。
周棉站在爸爸脚边,自己捧着棉柔巾擦脸,眼眶红红的,鼻子也都通红。
纪永康心里急切,但医生正在检查,只好保持安静,站在一边等着结果。
检查过后的医生把手套摘下来,替成越把裤腿放下来,摇了摇头。
纪永康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完蛋了,真摊上事了。忙两步走过去,急急开口询问:“怎么样啊医生,撞得严重吗?没骨裂什么的吧?”
“没事,就是很普通的摔了一下。过了那一下的疼也就没事了。”
“哦行,但那他原来的伤没事吧?我看……”
纪永康用眼神指了指被周棉拖进来的拐杖,略带心虚。
“啊那个没事,只是最近患者想要复健,给拿了一副过来。”
和医生聊完的纪永康满心松快,笑着把医生送走,已然放下心,转身回到病房。
周棉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那个小孩儿床边,两个手搭在床上,看样子是要把自己爬上去。
纪永康一个箭步上去把孩子拽回来,带了点训人的意思,“棉花?哥哥需要注意休息,你不许打扰。”
周棉哦了一声,乖乖抱住爸爸的腿,水红的脸没有刚才的害怕,反而多了点惊喜,拽了拽爸爸裤子。
“我认识哥哥!”
纪永康把那两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捏到手里,蹲下身吹了吹红烫的掌根,配合的抬起眼。
“认识哥哥?真的吗?棉花什么时候认识的哥哥,爸爸都不知道。”
成越脸上含笑,刚要替周棉回答,就听见门口传来声音。
“认识的。这几个孩子都曾经是佳棉乡一场关于拐卖案的受害者。”
成延迈进病房,第一眼先是看向成越,看见对方毫无伤痛反而诡异兴奋,顿了顿把目光落到纪家父子二人身上,笑着道:
“好巧,我本来还想邀请晏先生一家聚餐,结果在医院就碰到了。你说是不是,晏先生?”
坐在轮椅上,被纪明满推过来的晏阙保持微笑,落后成延一段距离进了病房,目光落在床边父子俩身上。
纪永康把周棉抱起来,略带迷茫的走到晏阙身旁,手落在晏阙轮椅上。
晏阙没回复成延的话,反而先把身旁的父子俩看了一遍,这才正视成延,笑容里带了属于商人的虚情假意。
“真是有缘分,但孩子们的事总是让大人都始料未及。我家孩子那次被吓的不轻,回了家什么也说不清楚,都没提起过其他同伴。”
坐在床上的成越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依旧迷茫的周棉。以及周棉看上去很护崽儿的家人。
“我和棉花是上次被人关起来的时候认识的,”
成越看着晏阙,眼神向后延伸,落到纪明满身上,
“还有那位,棉花的哥哥。我们三个都认识彼此。是我们一起带其他人跑出来的,用惯常语来说,是同甘共苦过的人。”
说到这里,成越脸上笑容带了点害羞,“我回家后很想念两个同伴,想感谢那时候他们对我的信任。所以回国后我一直和父亲说,想要和两个同伴交朋友。如果打扰到你们,真的很抱歉。”
成延点点头,脸上带着相同的神情。
晏阙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对方看了两秒,轻笑着道:“没有打扰,只是不管什么事情我都要和家里人商量才能做出决定。况且刚刚,应该是两个孩子出了点矛盾?”
周棉感觉自己的腿被人碰了碰,很是疑惑的低下头去,和叔叔看过来的目光相撞。
周棉刚要喊叔叔,小脸就被爸爸单手捧着揉了揉,刚好把周棉的话堵了回去。
“刚才棉花和哥哥撞到了,两个人一块摔了一跤。”
纪永康替周棉回答,轻声说着,“我叫了医生来,幸好孩子们没有出什么事。”
周棉这回听懂了,跟着爸爸的话一块点头,搓了搓手。
晏阙眼睛尖,看清一点红意,“摔的疼不疼?看这小爪子摔又肿又烫的,长没长记性?下次还莽撞吗?”
周棉摇摇头又点点头,软着声音回答,“不撞了不撞了。”
“那给哥哥道歉没有?看把哥哥撞得,躺床上了。”
“道歉了的,”周棉晃晃脑袋,眼睛看向病床上坐着的成越,“对不起哥哥,再对不起哥哥。下回不撞了。”
成越摇摇头:“没关系的棉花,我不怪你的。”
周棉眼睛眨了眨:“谢谢哥哥。”
听着两个孩子一来一回好几趟的成延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棉那张漂亮的脸上,那双猫似的眼睛又圆又亮,却在眼尾有个浑然天成的上挑弧度,或许再长两岁,就不止是现在的天真可爱。
“下次棉花什么时候来看我?我们不如约个时间吧,我去找棉花,还有棉花哥哥,我们一起玩。很久不见的朋友是需要时间相处的。”
周棉被成越的话说的有点发晕,但好像有点道理,但他和绿眼睛哥哥,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周棉面露难色,揪着爸爸衣服没撒手,一时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