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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两个大人一人牵一个从卧室里出来，两个小孩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困倦，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垂着小脑袋瓜颤一颤的。
看来是没睡够。
晏阙抖了抖手臂，把小不点抖的哼哧两声，目光落在牵着纪永康手的明满身上，带了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冲着棉花咬耳朵：
“要不叔叔下午给你请假，我们在家接着睡，让你哥哥羡慕死。”
棉花眉梢耷拉着，长长的睫毛挂着刚刚不自觉溢出的小泪珠儿，跟结了冰霜的枝丫一般。
“不行，我下午要和欢欢做搭档，一起做操的。”
小棉花竖起眉毛，爪子拍了拍叔叔手背，“不可以随便请假。”
虽然如同许多小朋友一样，慢慢对离开家去上学这件事产生了一点排斥抵触，但很有原则的棉花还是会拒绝这种听上去就很随便的请假理由。
要是叔叔说让自己请假在家里陪哥哥玩，这个理由足以打动棉花的心，实在是说到棉花心坎里的理由呢。
可惜叔叔不会。
不对，他还要和欢欢做搭档做操的，自己不去的话，欢欢就要一个人了，孤单单一个。
实在是难以抉择。
在家睡觉或者上学，真是个很大的问题。
棉花暗搓搓捏了一把叔叔头发，扭动着要从叔叔怀里下去，像被一只拎着的猫，抻的长长的一条，在空中摇晃。
明满牵着爸爸的手，另一只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看棉花乱蓬蓬的从晏阙身上下来。
头发都没扎，炸的跟鸡窝一样，后头还起了静电，张牙舞爪的像个蒲公英。
明满没留过长头发，不懂这个发型，虽然在棉花头顶的确好看漂亮。但天越来越热，明满光是看着就开始觉得有些热了，越看越觉得捂得慌。
任由棉花蹭过来抱着自己手臂，明满若有所思，低着头和小孩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对视：
“棉花，要不我们把头发剪了？感觉会不会有点热啊，夏天你跑跑跳跳的碍事儿。”
棉花被哥哥说的话讲的愣了一下，呆呆的举起手落在自己头顶，迷茫的摸了摸，大眼睛眨巴眨巴。
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棉花都要忘记了。
之前跟着爷爷是没留过长头发的，都是爷爷自己拿剪刀一点一点往下剪的。
只是后来习惯了，而且当时害怕生人碰自己太近，头发也就越留越长了。
棉花抿起嘴巴，带了点严肃的嘟嘟脸，目光落在哥哥脸上，又缓缓落到爸爸脸上。
“我要剪头发吗，爸爸？”
纪永康五根手指做梳，拢了拢小孩儿浓密乌黑的头发，“都听你的，长发短发都好看。想剪就剪，爸爸学一学，在家给你剪。”
棉花点点头，很好商量的嗯声，“那要在家里剪。”
“行，爸爸这个月先学一学，要不然剪毁了，棉花就变成缺口棉花了。”
棉花被爸爸说的话逗笑，忍不住弯弯眼睛，“不会的，爸爸剪什么样都好看。我都喜欢！”
“哦～你都喜欢呀，那给棉花剃个小寸头，洗脸的时候就能顺便把头洗了。好不好？”
故意逗孩子玩的晏阙夹着嗓子，笑容灿烂，看着棉花不好意思的埋下脑袋，把自己塞进哥哥怀里。
笑声猖狂。
……
再次被一家三口扔在家里的晏阙站在门口，像棵没人要的大白菜，刚刚还灿烂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唇瓣拉成一条笔直长线，变成了板板脸。
缀在哥哥屁股后的棉花闹腾的不行，已经察觉到哥哥心情变好的棉花也跟着一起高兴，毫无阴霾的脸上满满明媚。连进幼儿园大门时，都转过好几次来给哥哥爸爸说拜拜，欢腾的不得了。
明满被爸爸牵着过马路，带了点不好意思，冲着爸爸挥了挥手。
“去吧，过几个小时又见面了。多喝水，这两天又干又燥的，不要因为懒得上厕所就不喝水。”
“知道了爸爸。我哪有懒得上厕所，会喝水的。拜拜——”
“拜拜。”
又是送完孩子们上学，又是独自回家。
纪永康站在门口换鞋，开门声音很小，偏偏某个人耳朵尖的很，立刻知道主人回家了。
客厅落地窗前坐着的晏阙扭过头来，连同怀里的电脑也一并放到桌面上，目光灼灼的看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自己没事干吗？”
被盯得心烦意乱，纪永康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用力拍了拍身上莫须有的灰尘，连看都不看晏阙一眼，冷硬着斥声。
晏阙不受半点影响，好整以暇半躺着：
“有事，不过比不上你，我当然要把我哥哥伺候好了，要不然我这叔叔当的，半点用都没有了。”
这话落在纪永康耳朵里满满的都是吊儿郎当的欠抽意味，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别说这么恶心人的话，腻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做你的工作去，别在这里没话硬说，叨叨些什么糟心玩意儿。”
一点也不解风情，分明孩子都老大了，还这么木讷，听不出自己在讲甜言蜜语。
晏阙心里虽然这般想着，脸上却依旧讨好谄媚的很，看纪永康的眼神都往外冒绿光。
“别以为孩子不在，你就能在这里变个身份。我说了，从今往后，就是单纯的兄弟情谊。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俩之前那点失败的爱情，早死的透透的。”
纪永康自顾自坐到沙发上，一边划拉手机屏幕一边再次强调：
“这些天你说的一些言论，我不予以任何评价和批判。你我心里都明白，那点界线在哪里。你岁数小，说话没边没谱的，我也理解。就算嘴上再花花，你也明白的，是不是？”
晏阙愣着没动，目光和纪永康望过来的视线相互碰撞，几乎是下意识偏转过去，不肯让对方再拿那种眼神看着自己。
纪永康心底暗暗啧了一声，从善如流的收回目光，把话题也随之兜转。
“明满的东西以后你我都不要轻易动，他现在正是需要自己的私人物品、私人空间的时候，不得到允许不能再碰他的东西。”
“呵，这话应该是只针对我吧。他才不会把你排除在外，”
晏阙几乎是立刻听明白这话什么意思，手里的笔一下又一下戳在手心，低着脑袋看手心里一个又一个红印，
“还不好意思跟我讲实话，怕我因为自己亲儿子排斥自己而感到难过吗？”
“我怎么会难过呢？”
晏阙抬起头，带了点理解和释然，“这么多年我又没养过他，他和我也不熟，排斥我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还专门编这一套话跟我说。我要真像以前脾气躁，听见你这一大堆理由，就和没听到一样。”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又不是不听你话……”
话说到最后，就又带了点黏黏拽拽的暧昧劲儿。
对此一点也不感冒的纪永康伸手抹了一把脸，“随便你吧，你自己开屏自己开心就好。你给明满补的小褥子，他有点不怎么习惯，这两天我跟他睡，你晚上问问棉花同不同意你陪他睡。”
“之前你和棉花一块睡？”
“没有，都自己睡自己的。但我去和明满一块睡，棉花又小，万一心里不舒服怎么办，两个大人一人带一个，正正好好。”
晏阙哦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不说话了，两条腿却不闲着，摇啊摇的勾着纪永康衣角磨蹭。
“再放我身上，我直接把你*剁了。”
两条腿讪讪并齐，缩了回去。
明天运动会，今天下午凯歌小学只上了一节外语，剩余时间直接开放。
有的学生继续去自己教室学自己喜欢的东西，有的则帮着老师一起去布置明天的设备。
纪明满什么也不想干，坐在位置上把作业写完，就开始托着下巴往窗外看。
拥有一个学习很好，整天写作业的好朋友，徐长念再怎么不想自己做也得自己下手，要不然多没面啊。
好朋友第一名，自己倒数第一，那多不好。
唉声叹气的徐长念皱眉瞪眼的把自己作业写完，伸着脖子跟着一块往外看。
“你瞅啥呢？要去打羽毛球吗？我最近跟我爸爸学的，可是打球的高手。”
“你是说，把羽毛球打成羽毛和球吗？”
纪明满幽幽凝视，两个人同时想起上次在球场一分两截的可怜羽毛球。
一个不好意思的呵笑，一个板板脸。
“嘿呀！这种事怎么能记得这么清楚，快删掉删掉！我们去打吧去打吧，刷新刷新！”
“没那个兴趣，明天棉花也要来给我加油。”
纪明满托着腮，歪着头很平静的看着徐长念，像是只是不经意间一提，偏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像点了盏灯。
徐长念哪能不懂好朋友的意思，嘴角高高扬起，“那我明天给棉花带点玩具，这样明天无聊可以玩玩具。”
“随便你。那天的眼镜，棉花让我谢谢你，说要特别特别感谢你。”
徐长念摸了摸脑袋，脸上笑容又羞涩又骄傲，“不客气，只是一个眼镜而已，下次给棉花送更好看的礼物。那个眼镜还是有点瑕疵，毕竟加急赶出来的，肯定有的地方不太好。等棉花过生日，我再给棉花送更好的礼物。”
“对了，棉花什么时候过生日？还有你的生日呢，我可以去参加你们的生日宴吗？”
分明是想要得到邀请的模样，可身后的尾巴已经摇晃起来。
没错，只是礼貌性的问一下，反正他现在已经和纪叔叔认识了，可以直接登堂入室！
纪明满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还没决定好棉花的生日。”
“没决定好？……还要决定么？”
满脸疑惑惊讶的表情在对方平静目光里逐渐褪去，徐长念心里意识到什么，把喉咙里那些话都咽回肚里，重新恢复笑脸。
“那你的生日呢？总不能不告诉我吧，我们可是好兄弟哎！”
纪明满也跟着露出点笑，“小满那一天。我的名字就是我爸爸用节气取得。”
徐长念点点头，“那你生日那天我要去给你过生日，我一定给你送个大礼物！还有我的！总不能不让你知道！”
“那天下了特别大的雨，是盛夏的最大一场雨。我妈妈说雷声雨声一起轰轰响，窗外都阴沉下来。乌压压的，天都一下子黑了。我爸爸因为晕血没有陪我妈妈，一直在病房外边求各路神仙保佑。我妈妈就说，我是爸爸妈妈还有所有爱我的人心心念念降生的，所以叫长念！”
每次和其他人提起这话时，徐长念的脸上笑容都满是幸福，亮晶晶的眼里满是光。
“农历六月十二！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生日宴哦！会有最高最好吃的蛋糕，你一定要带着棉花一起来参加！”
两个孩子就这样彼此约定了生日时的邀请，并肩坐在窗前往外看风景，同样无忧无虑，同样的少年意气。
棉花什么也不知道，和欢欢站在一起，跟着老师的节拍叉着腰，慢慢吞吞的蹦跶，踢出去的小短腿总比其他小朋友慢一拍。
紧紧抿着嘴巴的棉花有点紧张，止不住的咽口水，站在欢欢身旁脸蛋涨得通红，被自己的笨蛋着急住了。
欢欢往身旁走了走，把好朋友遮住大半块，扬着小老虎耳朵，抬起小下巴，有些凶的瞪大眼睛，不许其他小朋友看棉花。
“没事的小朋友们～我们慢慢来，我们做操是为了锻炼我们的身体，而不是为了整齐漂亮，是不是呀？”
叉着腰的小朋友们都是相同的稚气童音，一起说话时显得都能直接净化十个邪剑仙。
“是的～”
棉花鼻头上的毛毛汗被自己擦净，也跟着抿着嘴笑，露出一边甜甜的小坑。
做完操后，小朋友们照例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在室外活动。
依旧是熟悉的角落小板凳，熟悉的栅栏。
小麦穗贴着假花假草，手掌慢慢穿了过去，小声喊着棉花名字。
棉花站起来，跟着欢欢一起站在栅栏面前，三个小家伙隔着薄薄的栅栏聊天。
“对不起哦，上次不该让你们吃果干。”
小麦穗低下头，乖乖认错，小裙子的边角捏在手心，攥了又攥。
“没关系呀，果干很好吃，我们还有假期。”
棉花两只手抓着栅栏，摇了摇脑袋，很是不在意这件事。欢欢也跟着符合，两个小家伙对此都还挺高兴。
小麦穗也抿着嘴笑，抬起脸来眯着眼睛，被爸爸扎的小丸子头在后脑勺晃了晃，带流苏的发卡在阳光下轻轻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声。
“那我们还可以再继续做好朋友吗？我可以放学给你们分享零食。”
“可以呀！”
三个小朋友笑的俏生生，短短的手指握在一起，热乎乎潮湿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