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姆低下头,颇有些看热闹的意味,脸上挂着过于明媚爽朗的笑。
棉花不好意思的抿抿嘴,甜蜜蜜的眯着眼,冲着爷爷挤出小动物似的无辜模样。
惯是他做错事的时候,拿来撒娇耍蛮的作态。
昆姆俯身卡着棉花腋下,半托半抱的揽到自己身旁的沙发上,侧身勾了勾棉花挺翘的鼻尖。
眼尾的皱纹都因为笑容变得深刻,像是一朵开盛的花。
“棉花怎么会这样说呢?你叔叔那般模样,他要是能做妈妈,那可真是烧了高香,祖坟冒了青烟——”
昆姆言语里充斥着对晏阙的埋汰,边说边摇头,有种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看不上的愤懑之情。
棉花还不是能体会这种感情的年纪,只单单看出叔叔做不成自己妈妈的意思。
一时之间不知该喜该忧,有点失落的点点头。
“原来不是做我妈妈……”
昆姆对此还是有点疑惑,好端端的孩子怎么突然还开始说起家庭成员的身份问题。
“棉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是有人给你说什么了吗?”
棉花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指头有些紧张的扣着自己手心,仰着那张漂亮脸蛋,和爷爷对视两秒。
黑溜溜的葡萄眼珠颤了颤,长而直的睫毛哆嗦着垂下去,把那些羞赧的情绪盖住。
不怎么会糊弄人的小崽儿选择实话实说。
“是早上我看见叔叔亲我爸爸。欢欢他们说,叔叔要变成我的后妈了。后妈会欺负小孩,我不想叔叔变成后妈妈。”
昆姆的唇瓣抿了又抿,连同视线都在空中飘了好几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声中气十足,一点也看不出这个小老头已然花白鬓发的岁数。
棉花蹙着眉,意识到自己正被爷爷嘲笑,不高兴的瘪着嘴,两只手撑在身侧,要从沙发上呲溜下去。
不跟爷爷玩了。
昆姆也不拦着,呵呵笑个不停,干燥粗糙的大掌抚了抚棉花发顶,过于舒服的温度让小朋友忍不住停留片刻,下意识歪头蹭蹭。
偏偏小朋友心里还带着点气,撅着嘴不情不愿的,直溜溜站在爷爷跟前,梗着脖子去撒娇。
可爱的不要不要的。
“你呀你呀,待会儿吃饭你把这事给你爸爸说,这种事呢,要亲自问这两个人的,别人说的都不对哦——”
昆姆终于笑够,长长的舒了口气,使了点力气,一边说话一边敲了敲棉花饱满的额头。
棉花不情愿的点点头答应,但也知道爷爷说的有道理,慢吞吞凑到餐桌旁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厨房里忙活的爸爸。
然后就被出来端菜的爸爸两巴掌拍在屁股上,啪啪两声脆响,小孩儿灰溜溜的放下手里玩具,跑去洗手。
今中午没有晏阙一起,饭桌上倒显得有些寂寞了。
纪永康新学的胡萝卜鸡蛋木耳的饺子,仗着自己手艺好,又往里塞了大虾仁,撑得外皮鼓鼓囊囊,不知道是面粉还是馅多撑得,皮薄得很,晶莹剔透的,里面的橙色都透了出来,呼嚓呼嚓的热气往上前。
棉花不怎么爱吃熟的胡萝卜,生的胡萝卜他可以抱着啃小半块,熟的就不行了。
说吃起来怪怪的。
大人们不知道哪里怪,但又不想给小孩惯出挑食的毛病,但凡家里做胡萝卜的菜,总要喂上两口,哪怕意思意思吃几条萝卜丝都行。
棉花捏着筷子踌躇,正想给自己扎两块苹果小排,就看见爸爸往自己碗里夹了两个大胖饺子。
不高兴的小猪开始哼唧,又不敢拒绝,窝窝囊囊的低下头扒拉自己碗底。
这两个饺子下锅前还谁也不认识谁,这会在棉花嘴里,恐怕已经能成拜把子兄弟了。
明满吃饭不计较,吃啥啥香,一口一个,还能呼噜一口饺子汤,原汤化原食,安逸得很。
眼见棉花一副心思飘到天上去的小模样,清了清嗓,打算替弟弟先开个头。
“爸爸,”
纪永康看过去,视线落在明满脸上,意味明显——讲。
“棉花有话跟你说。”
纪永康扭转方向,嘴角也跟着上扬,柔柔和和的瞧着棉花有些无措的脸。
“怎么了棉花,想给爸爸说什么呀?”
棉花瞧瞧哥哥瞧瞧爷爷,脸上的无措慢慢褪了下去,认真的挺直腰板,连同筷子也啪嗒放在面前的小碗上。
“爸爸——”
软乎乎的声音打着点抖,棉花感觉到自己脸颊一点点红热。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和爸爸说话,还当着爷爷哥哥的面。
棉花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目光里带着坚定,棉花盯着爸爸的眼,带着点执拗。
“为什么叔叔要亲爸爸?爸爸不是说只有最亲最爱的人才可以亲亲,为什么叔叔要亲,叔叔要做我和哥哥的后妈妈吗?”
纪永康的脸缓缓的红起来,他觉得自己头顶正往外冒烟,比桌上的饺子冒的还多。
他甚至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那种过于尴尬和羞愧带来的热量,促使他尽快用脚趾头扣出一条隧道,好让他快点逃离这里。
为什么晏阙中午不回家,是不是他知道棉花要说这个?
**的晏阙,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烂摊子留给他!
******
纪永康心里一瞬间喋喋不休,十句里有八句带晏阙,他没立刻回答棉花的问题,为了缓解尴尬,他选择先观察一下另外两人。
然后他就看见,明满这个臭孩子,竟然在乐呵呵看他爹的笑话,瞧见自己看他,竟然还挑了两下眉,嘴角挂着跟他爹一模一样的坏笑。
昆姆这个为老不尊的,纪永康光是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个小老头早知道这件事了。竟然不给自己提前说,真是老奸巨猾啊。
棉花看着爸爸不回答自己问题,还把视线落在哥哥爷爷身上,不开心的咳咳两声,拉长了嗓子,叫了一声爸爸。
纪永康左手立在桌上,握成拳状,遮在了自己嘴前。
“棉花啊,是这样,”
纪永康一边说一边看其他人,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去看棉花的眼。
棉花小牛犊似的,喷出一口热气,自己撑着桌子从椅子上下去,啪嗒啪嗒走到爸爸面前,抬着下巴,迫使爸爸和自己对视,满意的翘起嘴角。
“棉花啊,是这样——咳!”
纪永康的拳头在嘴前晃了晃,脑袋里飞速运转,“是这样。叔叔和爸爸咳!嗯,就是在一起了,所以是可以亲亲的关系了。呃,不过做后妈这件事,咳!这应该是没办法实现的。还是听你和哥哥的,想叫叔叔就叫叔叔,叫爸爸就叫爸爸——”
棉花瞪着眼,“叔叔和爸爸结婚了吗?”
“啊这,还没有来着呢呵呵——”
“那就不能叫爸爸!要有结婚证才能当爸爸!”
纪永康视线颤了颤,被自家崽过于刚正不阿的态度唬的一愣,“但我和你叔叔岁数大了,不拿结婚证也可以的。”
眼见棉花还要再说点什么,纪永康连忙张嘴,打断了棉花下一句灵魂拷问。
“棉花!呃,爸爸就是想问问你,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和别的小朋友家不一样,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有妈妈,棉花却只有两个爸爸……棉花会不会不高兴……”
棉花皱着眉,“我有两个爸爸不是比其他小朋友更厉害吗?”
好像也是这个道理。
纪永康咂咂嘴,有点被说服了。
他和晏阙这么久没给棉花说两人在一起的事,就是怕棉花不接受,毕竟单亲爸爸在社会上很正常,但两个爸爸,就有点怪了。
他们两个和明满对这件事都清楚,也都知道称呼是什么,就是担心家里的小朋友不接受。
于是三个人也没商量,就这么默契的保持原先样子,明满也不叫晏阙爸爸。
棉花倒是接受良好,总比叔叔变成童话故事里的坏后妈好。
至于多了一个爸爸,棉花的小脑袋瓜转了转,想起成延来,心里暗暗想到,爸爸还是挺常见的,也挺好找的,一抓一大把。
晚上晏阙下班回家,正低头换拖鞋,就听见自家小崽儿蹬蹬蹬跑过来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脆生生,带着试探的,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