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叔叔,两个年长者虽然会带给孩子们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但孩子们有时候也需要一点属于孩子们自己的小世界。
棉花捧着碗咕噜咕噜喝了半碗南瓜粥,露出的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打转,冲着隔壁桌的爸爸叔叔弯了弯,这才垂下睫毛,荡着脚继续吃饭。
明满给自己夹了一个虾球,边吃边问棉花今天为什么打架,神色自然,连带着语气都像是随口一说。
棉花没说话,认认真真的把自己碟子里仅剩的两颗虾球扒拉到碗里,不给人夹走的机会。
等弄好了,才抬起头,乖乖回答哥哥的话。
“新同学想和欢欢他们交朋友,我不想和他分享朋友。他说我是个自私的坏孩子,说我送他的礼物是假的,是装有钱的。”
棉花嘬了口果汁,脑袋搁在手背上,继续讲:“我就特别特别生气,让他把礼物还给我,可是他砸坏了小羊角,我就更生气了,站起来打他,老师就把爸爸叫到幼儿园了。”
明满挑眉,“竟然能记得这么清楚,我们棉花原来是个小神童。能把一件事记得清楚,讲出来也很通顺。好厉害呢。”
棉花不好意思的笑,低头猛灌了两口果汁。
长念目光炯炯,赞赏极了,“棉花打的好,这事就该打他,听听他说的那话,这不得揍他一顿。要是我碰见这种人,不揍他,我半夜里要坐起来后悔的。”
“可是打架不对,老师教过我们,好孩子不能打架。”
棉花皱着眉头,被老师教的规则和现实搞得迷迷糊糊,努力想把自己的小心事讲出来,
“爸爸哥哥觉得我对,是因为他们是爸爸哥哥。可是打架是不对的。但是我想打他,我觉得打他是对的。我是坏孩子。”
一个还没有建立起完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幼儿园小朋友,认识世界的途径是老师和家长。
家长会因为是家长,而无限的偏袒孩子。
老师教的却往往只是朗朗上口的理论,孩子们现实中很少有实际运用到的时候。
比如说打架是坏孩子。
却没有说这个孩子因为什么而打架,打架就等于坏孩子吗?
棉花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会相信老师的话。
但他也是一个很聪明很敏感的孩子,会因为自己的行为和老师教的不同,而开始产生思考,产生矛盾和难过。
“嗯,我觉得棉花应该像那个人说的一样,要做个自私的小朋友。”
明满托着下巴,高深莫测的冲着棉花眨眨眼。
棉花皱着眉,给了哥哥一个凶凶的眼神,“才不要!好孩子不能做自私鬼!”
行吧,不做自私鬼就不做自私鬼。
明满满眼都是弟弟纯稚的傻样子。
反正这个不做自私鬼的小朋友身边有很多自私鬼护着。
成越看了看明满又看了看长念,见他们一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于是清了清嗓子,往棉花身边凑了凑。
“所以棉花是觉得打架不对,但是你觉得这件事打架又是对的,是不是?”
棉花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嗯!”
“那哥哥给你一点点掰开讲好不好?”
“嗯!!”
“这个新同学到你们班,你给他送了礼物是不是?”
“嗯!我其实没有准备礼物的,但是他很喜欢我的玉雕,我就送给了他一个小羊。他还给了我见面礼,是一个拼图模型。”
“那棉花是一个很礼貌很热情大方的好孩子。你觉得他的见面礼怎么样?”
受纪永康一家人的感染,成越也开始毫不吝啬夸奖,几乎要把棉花的每个行为都冠以各种美好的词藻。
况且事实上棉花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宝宝,不需要大家用谎言夸赞。
“你把小羊送给他,你心里会不开心会不舍吗?”
“没有呀,我平时也会送给其他朋友玉雕的。也会和其他人交换的,欢欢还用一只大熊换了一个玉雕呢。新同学的礼物也好看的,我可以放到我的模型箱子里存着的。”
成越想了想,继续追问玉雕的事,“大家都会直接要你的玉雕吗?”
“也没有直接要,”棉花想了想,“大家都说不能白拿,所以就用东西来交换,我们就都用彼此喜欢的东西来交换。”
“所以你们都是习惯交换,而不是纯送。你也觉得任何东西都需要彼此喜欢或者对方值得,才可以进行交换或者赠予,不可以白白收取别人的东西。”
棉花点点头,依旧跟着成越的想法走。
“新同学还要过你的玉雕吗?”
棉花沉思片刻,摇摇头,“没有要过,但是他说他很喜欢,但他的小羊被弟弟抢走了,我就又给了他一条小鱼。他送了一幅手工画作为交换。”
不等成越再次询问,棉花就怒气冲冲,凶凶的红着脸,“那幅画特别丑,就是手工课上用植物做的手工画。我做的比他做的好看多了,他送我的那幅,我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明满和长念在一旁偷偷的笑,生怕被气鼓鼓的小朋友发现。
成越也跟着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所以你们这次是不平等的交换,他用一幅没用的、你不喜欢的画和一点可怜,换了你的玉雕。”
“嗯嗯嗯!是这样的没错!”
“事实上,他的小羊也没有被弟弟抢走,他就是在骗你的玉雕对不对?”
棉花瞪大了眼,缓慢而坚定的点着头,“对的!!!他是个骗子,是个坏蛋!”
“那下次棉花还会不会因为别人可怜,就送给别人礼物,收取你并不喜欢的东西?”
棉花本来想立刻答应,但想了想还是犹豫了,“要是他不骗我,我就给他的。”
棉花抬眼看了看明满,“哥哥和叔叔也是因为家门口卖水果的爷爷可怜,才去买苹果的。但其实有的苹果并不好吃,但是那个爷爷也没有骗我们,爸爸说那个爷爷是真的可怜的。”
长念一只手撑着下巴,颇为羡慕的给了身边好朋友一拳,小声道:“靠!怎么你这个蜂窝煤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
明满翘着身后隐形尾巴,得意洋洋,“当然是我这个哥哥很可爱,才能有这么可爱的弟弟喽~”
成越的一颗心彻底软下来,定定的瞧着眼前和自己有两分相似的小朋友,过了好半天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棉花和新同学相处的怎么样?你和他交朋友了吗?你很喜欢他吗?”
棉花越听越觉得成越是个超级厉害的哥哥,果然比哥哥和大哥哥岁数大,就更厉害了。
棉花几乎要挤到成越怀里去,眼睛亮亮的看着成越的眼。
“我和新同学是同桌呢。嗯,也是朋友,但他没有欢欢他们厉害,我更喜欢和欢欢他们玩。”
“那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新同学和其他同学交朋友了吗?他只和你玩吗?”
“好像没有,他只和我说话,但是他来班里的时间很少,大家都还不认识。”
“没有其他同学来和他玩吗?”
“有的吧。但是他说他刚来,都不认识。我是老师特意分给他做同桌的,就要带着他熟悉的。所以我就一直和他在一起,欢欢他们想和我玩,就也跟着他一起。”
“那棉花觉得欢欢他们是可以分享的吗?”
棉花摇摇头,“不要!我就想让欢欢他们和我最好,不要别人。而且欢欢他们也同意我的话,也不去交其他好朋友。”
“不管棉花你觉得不分享朋友这件事是好是坏,哥哥先帮你问问其他人哦。”
成越看向明满和长念,“你会分享你现在的朋友吗?比如说让长念和其他人成为好朋友,你们两个人的友谊加进来第三个人。”
当着棉花的面,明满和长念对视一眼,默契的摇摇头,“当然不会。除了这个傻大个/蜂窝煤,其他人可都是正常人/其他人可入不了我的眼。”
说完这话,好像被里面藏着的情谊恶心肉麻到了。
明满和长念相看两尴尬,整张脸都皱巴起来,离彼此远了点。
棉花咯咯咯的笑出声,明白了就算是哥哥们,也会对友谊产生霸占的想法。
“所以我只想欢欢他们和我玩,是很正常的。不是他说的自私。”
“当然了,好朋友之间就是会变成独占欲,越好的朋友,独占欲就会更强烈的。不过等棉花长大了,肯定会有其他的感受和新的思想。但现在这种情绪产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不是自私,是他在胡乱讲话。”
成越勾了勾棉花小小的耳垂,随着语毕,嘴角也跟着翘起来,碧色眼瞳里满是碎光。
“所以这个人骗你,骂你,最后还把你的东西弄坏。你觉得他该不该受到教训?”
“该!”
“那棉花觉得要怎么教训他,告诉老师?告诉爸爸?”
棉花挠了挠自己脸蛋,选择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就只有很生气了。他说的话好难听,还砸坏我的小羊。我就一下子什么都想不出来了,脑袋里都是空气了,就想打他!”
“所以棉花当时也是被他气的不行了,已经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了,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打他。”
“嗯呢!”
“那棉花现在想一想,这件事情是不是对方先有的错,你是不是被逼急了才会打他。”
成越平静而包容的看着棉花,继续道:“棉花在这件事情里是没有错的。当时的你也没有办法去思考别的了。关于打架是错是对,打架这个行为的确是错的,但打架的原因却是方方面面都要考虑。所以打架是一个很难严格定义的事情。”
“所以我打他的原因是对的,不能说是错的。”
“不是对的,是结合你当时的情况来说,你选择打架,是无法避免的。”
棉花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乌溜溜的眼睛认真专注,清晰倒映出成越小小的影子来,点点头又摇摇头。
虽然有些迷糊了,但棉花会记住成越现在说的话,在时间的辅助下慢慢明白。
“总的来说,棉花还是一个超级完美的小朋友。就算是打架了,也是超级棒的小朋友。而且这个超级棒的小朋友还非常聪明,会产生各种问题来思考。”
棉花翘着嘴角,彻底开心了。
三个哥哥也开心了,你一筷子我一勺子的重新吃起饭来。
隔壁桌上的两个大人默默对视,他们两个竖着耳朵可是听了半天,不是故意偷听,就是离得太近,没办法,听的清楚。
纪永康轻松了不少,对于棉花的这些想法,油然而生一种孩子真的在慢慢长大的感觉,又是骄傲又是酸涩。
“成越比起其他两个哥哥,真的很早熟,一些事情甚至比大人都要想的周到。”
纪永康悄声给晏阙说,带着点别人家孩子这么厉害的羡慕。
晏阙是刚知道棉花在幼儿园打架的事,听见纪永康夸赞别人家孩子,忍不住为明满说上一句,“咱儿子也不错,实在不行,我给他请家教,各种辅导班也该安排上了。”
纪永康没说话,眼神示意他继续。
“外文课是必不可少的,防身的也要从小开始练,既锻炼又保护的,礼仪课也要有,再有其他的一些,他再大一点,就要跟着我去参加宴会了。”
纪永康点点头,“都听你的。等棉花再大一点,就跟着他哥哥一起。”
当爹的就这么敲定了两个孩子的培养计划,也算是纪永康真正开始放手,让晏阙参与进养大两个“继承人”的计划里。
今晚大家都很开心。
不管是小的还是大的。
吃完晚饭,除开幼儿园的三个哥哥还都有各自的作业要做,尤其是长念和成越,除开学校的作业,他们还有家庭教师布置的。
几个人在餐厅门口就分开了,棉花像个小洋娃娃,被两个哥哥抱了又抱,才恋恋不舍的上车离开。
回家路上,棉花靠着哥哥坐着,忍不住说成越厉害。
看出来了,经此一事,棉花是真的彻底接受成越这个哥哥了。
明满侧着脸,轻轻低下去和棉花碰了碰额头,“小臭棉花,认了多少哥哥了……”
棉花不好意思的笑,仰起脸亲了亲哥哥脸蛋,“但我最爱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