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从最后一丝空间乱流中跌撞而出,脚下踩上了湿滑泥泞、混杂着碎石子的地面。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垃圾腐烂和铁锈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是垃圾星旧城区边缘,一片杂乱无章的、低矮破败的独栋水泥平房中的一栋。
房子很小,外墙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块,屋顶是歪斜的铁皮。
“巡回之眼”最后锁定的画面,就是这里。
他提着那把沾满污秽的消防斧,一步一步,朝着记忆里那个“家”走去。
背上的伤、精神反噬的剧痛、以及发情期失控的热浪,都在疯狂啃噬着他最后的意志。
但他还是走到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
他甚至没有去拧那个形同虚设的门锁,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门板狠狠踹了过去。
“砰!”
“哐当!!”
脆弱的门板猛地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向内猛地弹开,撞在里面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几乎在同一瞬间。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漆黑的天幕,将世界照耀得如同白昼。
强光透过洞开的门框,毫无遮挡地劈进昏暗的屋内,将里面堆积的破烂家具、发霉的杂物、以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也照亮了门口,那个如同从血海里爬出来的、提着滴血斧头的黑色人影。
更照亮了屋内深处,那个蜷缩在一张破垫子上、正慌乱抓起身边半截锈水管,惊惶抬起头的人。
陈薪。
陈薪身上裹着脏污的绷带,脸色灰败,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之前的逃亡和伤势让他状态极差。
在闪电亮起的刹那,陈薪的视线猛地对上门外那道被强光勾勒出的身影。
尽管看不清脸,但那过于熟悉的、清瘦单薄的身形轮廓,他还是认出来了。
“…鱼舒?”陈薪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他抓着水管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这小子不是被周齐带走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还…这副样子?!
陈薪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长久在危险中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比洪工、黄旭、廖老七那些家伙反应的更快。
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现在状态不对,非常不对!
鱼舒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下巴、斧尖不断滴落。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面对洪工他们,他凭借的是突然出现和对方的大意,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但陈薪不同。
这个男人,哪怕重伤,危险程度和反应能力都不是那几个废物能比的。
鱼舒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混在雨声里,“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陈薪瞳孔一缩,鱼舒这话里的恨意和死气,让他心底发凉。
他强撑着站起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举起水管,色厉内荏地吼道:“小畜生!你想干什么?!老子是你爹!”
“你不配。”鱼舒吐出三个字,冰冷彻骨。
话音未落,他眼中那勉强维持的焦距骤然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空洞。
紧接着,一股比在廖老七那里更不稳定、更尖锐混乱的精神冲击,毫无保留地朝着棚屋内的陈薪轰了过去!
这不是精细的控制,而是濒临崩溃的精神力一次蛮横的、自杀式的倾泻。
“呃!!”
陈薪根本没想到鱼舒还有这种手段,或者说,他压根不认为一个精神力只有B级、且处于发情期和重伤状态的Omega还能发动有效精神攻击。
陈薪惨叫一声,在这股剧烈的冲击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堆满破烂的、摇摇欲坠的木质杂物柜上。
同时剧烈的眩晕和脑神经刺痛,瞬间将陈薪淹没。
杂物柜被撞得四分五裂,里面的瓶瓶罐罐、锈蚀工具、破布烂絮稀里哗啦砸了陈薪一身,灰尘漫天。
陈薪倒在废墟里,咳出一口血,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身子都麻了,手里的水管也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暴戾。
鱼舒在释放出精神冲击的瞬间,自己也闷哼一声,鼻腔和嘴角再次溢出血丝,眼前阵阵发黑,差点倒了下去。
但他还不能倒下,趁着陈薪被击飞、暂时失去平衡的间隙,鱼舒拖着斧头,迈过门槛,冲进了棚屋。
屋子狭窄,遍地杂物。
陈薪到底是个老油条。
虽然被精神冲击打得头晕眼花,但求生本能让他胡乱抓起手边一个生锈的铁罐,朝着鱼舒砸了过去,同时狼狈地翻滚,试图拉开距离。
鱼舒侧头躲开铁罐,动作因为脱力而有些迟缓。
他追上去,抡起斧头就砍!
陈薪连滚带爬,抓起地上一条破板凳腿格挡。
斧头砍在木质凳腿上,木屑飞溅。
陈薪手臂巨震,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小畜生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你疯了!老子是你亲爹!!”
陈薪嘶吼着,用那条没断的胳膊拼命抵挡,同时脚下使绊子,想把鱼舒放倒。
他看得出来鱼舒状态很差,完全是在靠一股邪劲撑着。
鱼舒不理会他,只是疯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挥动斧头,劈、砍、砸!
毫无章法。
两人在狭窄、肮脏、堆满破烂的棚屋里扭打在一起。
陈薪经验丰富,几次差点夺下鱼舒的斧头,或者用阴招击中鱼舒的伤口。
鱼舒那股同归于尽般的狠劲,加上时不时的、虽然微弱却总能打断陈薪节奏的精神干扰,让陈薪束手束脚。
另外,陈薪自己身上的伤,太重了。
断臂处传来的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以及鱼舒精神冲击带来的持续眩晕,都在迅速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噗!”
混乱中,鱼舒的斧头再次劈下,陈薪躲闪不及,肩膀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涌。
陈薪痛呼一声,动作一滞。
鱼舒趁机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将他狠狠撞倒在地,两人一起滚倒在地面。
陈薪挣扎着,用手去掐鱼舒的脖子,去抠他的眼睛。
鱼舒用额头狠狠撞向陈薪的鼻梁!
“咔嚓!”鼻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陈薪眼前一黑,剧痛让他手上的力道松懈。
鱼舒挣脱出来,翻身骑到陈薪身上,双手高高举起那柄沾满血污的消防斧。
陈薪满脸是血,鼻梁塌陷,眼神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涣散。
他看着上方儿子那张被恨意扭曲的、冰冷的脸,惊恐尖叫道:“鱼舒!我是你亲爹,杀了我,你这辈子都要背负弑父的心理负担……”
“你去死吧。”鱼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斧头,落下。
斧刃,深深嵌入陈薪的胸膛,斩断了肋骨,斩断了心跳。
陈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惊惧的眼睛死死瞪着鱼舒,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
举起想要最后挣扎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死前,视线的最后一帧,是鱼舒那双满目疮痍的眼睛,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只有无尽的凄凉。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陈薪死不瞑目的脸。
死了。
都死了。
妈妈,你看,欺负过你的人都死了……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滑过鱼舒几乎停滞的脑海,没有带来任何如释重负,他眨了眨眼。
视野里,陈薪那张凝固着惊骇与怨毒的脸,开始变得有些摇晃、模糊。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安静地,从他空洞干涸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泪水就这么顺着他沾染血污灰尘的脸颊,自顾自地往下淌。
流过他干裂的嘴角,砸在陈薪僵硬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水渍。
鱼舒眼神空茫,没有焦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那张与他有几分相似、此刻却狰狞可怖的脸。
为什么哭?
他不知道。
不是悲伤。
也不是悔恨。
陈薪该死。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泪水滚烫,流过冰冷的脸颊,带来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刺痛感。
鱼舒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血泊与废墟中的、残破的石膏像,无声淌泪。
棚屋外,暴雨依旧倾盆。
疯狂洗刷着这个肮脏破败的世界,却冲不进屋内这粘稠的死寂,也冲不淡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更带不走少年脸上那两道冰凉徒劳的泪痕。
他赢了。
也输得什么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