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不知道自己在陈薪尸体旁呆坐了多久,那把消防斧还嵌在陈薪胸口,他瞥了一眼,没有去拔的念头。
精神图景里的反噬余波仍在隐隐作痛。
脑子木木的。
“都死了……”
这个念头再次浮起,依旧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
恨意像燃尽的灰烬,疲惫如同深海,从四肢百骸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溺毙。
这些人都死了,那他自己呢?还能做什么?还要做什么……
像之前计划的那样,离开垃圾星,去读书吗?可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了。
可他也不知道,不去做这件事,自己还能做什么。
离开垃圾星要很多钱。
对。
钱。
他攒了很久,想要带鱼薇离开这里的钱,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视线在昏暗破败的屋内扫过。
到处都是杂物,陈薪捡回来的破烂,他们母子过去用过的一些旧物,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灶台旁边。
那是一个老式的、用红砖和黄泥砌成的土灶,灶口被几块破木板挡着,上面堆着些空瓦罐和引火的干草。
鱼舒慢慢挪过去,在灶台前蹲下,伸手拨开那些挡板、空罐和干草,露出后面灶膛的内壁。
内壁因为长期烟熏火燎,覆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黑灰。
鱼舒伸出沾满血污的手,沿着灶坑内侧一块看似普通、实则边缘有细微缝隙的砖块摸索。
指尖触到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凹痕,他用力往里一抠,“咔哒”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
这是鱼舒以前,一次帮人修理旧机械时,偶然得到的灵感。
他偷偷改造了这个废弃的灶膛,利用简单的杠杆和滑轨,做了这个隐蔽的夹层。
里面藏着一个密封完好的扁圆形铁皮饼干盒,鱼舒伸手,拿出了那个沉甸甸的铁盒。
他靠在冰冷的灶台边,费力地掰开盒盖。
盒子里满是一卷卷、一叠叠,用皮筋或细绳捆好的、各种面值的旧纸币,塞得满满当当。
都还在……
大多是垃圾星流通的小额脏污纸钞,也有一些品相稍好、来自其他星系的货币。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汗味和金属锈蚀的复杂气味。
他攒了那么久,做梦都想带着鱼薇离开这里的希望,都还在。
可鱼薇不在了。
这个认知,突然尖锐地刺了他一下。
忽地,鱼舒又在这些纸币下面,看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有些发毛的便签纸。
他好像没在里面放过便签纸……
鱼舒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才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它从钱堆里翻了出来,迟疑地将它展开。
纸张不大,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清秀,是鱼薇的笔迹。
只是有些地方的笔画略显虚浮,可能是手腕无力,或者是…写的时候在颤抖。
纸上只有一句话:
【走吧,别烂在这里。对不起。】
没有署名。
但鱼舒认得。
每一个笔画,都认得。
他拿着纸条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能回神。
走?
走去哪里?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无数的疑问瞬间像炸开的玻璃碴,狠狠刺进他混沌的脑海。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冰冷、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残忍的逻辑推论,劈得他浑身僵硬。
鱼薇一直知道钱藏在这里。
她知道。
从始至终都知道。
她知道这个隐秘的夹层,知道里面是儿子一点点攒下来、想要带她逃离地狱的希望。
但她没说。
一个字都没说。
是啊……
看到自己的儿子被陈薪打得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一个精神崩溃,身心绝望,没有一丝求生欲的母亲,怎么可能还会说什么……
可是她守住的这个秘密,最后却引来肥膘、洪工、黄旭、廖老七那些渣滓…用她的身体去偿还。
鱼舒盯着纸条上那句“走吧,别烂在这里”怔愣,她把逃离这里的希望,留给了他。
用她的沉默,她的血肉,她的命,为他守住了这条…也许根本看不见光亮的“生路”。
还有那句“对不起”,所以,鱼薇写下这三个字时,想的到底是什么?
……对不起什么?
“哈……”一声极其短促、破碎的抽气声,从鱼舒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股强烈的、近乎反胃的痉挛感冲上他的喉咙。
他猛地弓起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苦的胆汁和血丝,呕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拧动。
吐着吐着,又忽然哭了起来,喉间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泣音。
恨意再次翻涌上来,却不是对陈薪,不是对肥膘他们。
是对这该死的命运!
是对这操蛋的世界!
是对…他自己……
如果他再强一点,再有本事一点,如果他早点带她走,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只有手里这张泛黄的纸,和纸上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不知不觉,屋外的暴雨声似乎变小了些,但依然绵密。
一道微弱的、青白色的天光,从破烂的窗户缝隙渗进来,预示着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
可鱼舒蜷缩在灶台边,浑身冰冷,感觉不到丝毫黎明应有的暖意。
他不敢想象,那张纸条背后,到底淹没了鱼薇多少崩溃的委屈和痛苦,以及她的悔恨……
他杀了所有欺负过他们母子的人,却失去掉了唯一想要保护的人。
这胜利,苦涩得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其实,只要鱼薇像上次那样,说出他的钱藏在哪里,让陈薪把那些钱拿走,她就不用经历后来的那一切。
上一次,钱被陈薪偷走的那一天,鱼舒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被掀翻的床板,和蜷缩在角落、满脸青紫、眼神空洞麻木的鱼薇。
他冲过去想扶她,她却猛地推开他,眼神里除了痛苦,还有一种冰冷的、让他心头发寒的东西。
恨。
不是对陈薪,是对他。
“滚开!”鱼薇的声音嘶哑,“都怪你…都怪你藏那些没用的东西……”
钱被偷走了,看着鱼薇满身伤痕的模样,他知道,这不怪自己的母亲。
他知道,她只是太疼了,太害怕了。
但鱼舒不知道的是,那个昏暗的下午,陈薪输光了最后一点钱,醉醺醺地回来,眼睛赤红。
他揪着鱼薇的头发,把她从破椅子上拖下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单薄的背上、肩上,嘶吼着:“钱呢?!那小子肯定藏了钱!说!藏在哪儿?!”
鱼薇蜷缩在地上,护着头,一声不吭,只有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陈薪打累了,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脸对着脸,唾沫星子喷在她惨白的脸上:“不说?不说老子把你当鸡婆卖了!给老子赚赌资!”
鱼薇的眼睛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流。
就在陈薪再次举起手时,她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带着哭腔的音节:“…床…床底下……”
她害怕陈薪真的卖掉她。
让她伺候这里的脏男人。
这天,她想过去死,但她更害怕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人留在这里,他要怎么活下来。
如果要问鱼薇对鱼舒有怨吗?那毫无疑问,是有的。
陈薪的暴力,恶劣的生存环境,还有鱼舒当年不肯帮她隐瞒的那桩见不得光的私情,都像钝刀子,一点点割裂着母子之间原本就脆弱的纽带。
她那么疼爱的儿子啊,到最后为什么不肯站在她这边呢?
无数个被生活磋磨的日夜积累的疲惫和绝望,让她无法再用纯粹的母爱去包容一切。
但她不爱自己的儿子吗?
也不尽然。
如果不爱,就不会有这张纸条,盒子里的钱也不会一分不少的躺在这里,她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摆脱、逃离这里。
不再受苦。
这是一种被苦难扭曲过的,掺杂着怨怼、愧疚、绝望,和最后一丝本能牵挂的复杂情感。
她死在这里,是她咎由自取,是她一叶障目,是她所托非人。
可她的孩子好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