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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妄看了一眼后视镜。
三辆黑色悬浮车还在后面，但距离已经被拉到了五六个车身的长度。
它们的编队开始散乱，中间的车辆试图超车，但被左边的车挡住了，三辆车挤在一起，车头的红色信号灯在夜色里慌乱地闪烁着。
连妄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导航。
前方两公里有一个废弃的货运枢纽，是老城区改造时遗留下来的，轨道错综复杂，有很多已经不再使用的分支线。
那种地方，不熟悉路况的人进去就是找死。
悬浮车冲进货运枢纽的时候，闻季看到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轨道网络。
高高低低的轨道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有的在上层，有的在下层，有的斜着交叉，有的螺旋盘绕。
指示牌早就坏了，或者被拆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杆立在轨道边上，像一排没有眼睛的骷髅。
连妄的车速在这里终于降了下来，不是他想降，是这里的轨道条件不允许他再快了。
但即便如此，速度依然快得离谱。
他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轨道之间穿行，每一个转弯都精准得像提前录好的导航程序，每一个岔路口都选得毫不犹豫。
闻季已经不喊了。
他的嘴闭着，眼睛睁着，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后方，三辆黑色悬浮车跟了进来。
第一辆在一个岔路口选错了方向，冲进了一条死胡同，车头的红色信号灯在尽头亮了一下，然后倒车灯亮了，但倒出来的过程很慢，明显被卡住了。
第二辆跟得最紧，但在一段螺旋下行的轨道上速度太快，车尾扫到了护栏，冒出一串火星，整辆车打着转滑了出去，撞在另一条轨道的支撑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第三辆停了下来。
它停在货运枢纽的入口处，没有进来。
车头的红色信号灯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犹豫不决的眼睛，然后它倒了车，退了出去。
连妄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的红色信号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轨道尽头。
又绕了一大圈，连妄才把车速降下来。
不是慢慢降的，是一脚刹车踩下去的那种降。
闻季的身体猛地往前冲，安全带勒在他锁骨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车子停在了一条废弃的轨道上。
四周很安静，只有悬浮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和冷却系统运转的嘶嘶声。
轨道两边是老城区废弃的仓库，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月光从头顶的轨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闻季的耳朵里嗡嗡响，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座椅上。
下一秒，闻季猛地推开车门，冲了下去，扶着旁边的树，“哗”地一声吐了。
连妄见状也跟着下车，还顺手拿了瓶水，抽了几张纸巾。
等闻季吐完，他才凑上去，把纸巾和水递给他。
闻季愤怒地从他手里接过纸巾擦嘴，漱完口后，他才恶狠狠地抬头瞪向连妄。
但是一直没开口。
连妄明白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助听器，重新戴回耳后。
声音回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废弃轨道上有水滴从高处落下来的声音，远处有货运列车的汽笛声，近处有风吹过藤蔓叶子的沙沙声，还有闻季粗重的、不均匀的呼吸。
“你！”闻季的声音哑得像被人掐过，他深吸了一口气，音量猛地拔高，“你是不是疯了！”
“我叫了你一路！一路！！”
连妄没有反应。
他只是看着闻季，等着他的情绪过去。
跟了闻季7年，他知道闻季发火的时候回应就等于顶嘴，闻季只会更生气。
所以他只需要等，等闻季先发泄一下情绪。
“限速80的匝道你开280！280！”
“你把我直接甩出去好了！反正按照你的速度，我就算飞出去，他们也找不到我！”
连妄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摇了摇头。
然后做了个手势，手指从耳朵旁边划过，然后摊开手掌。
【我听不到。摘了。】
闻季被他那个动作噎住了。
操！他都快骂到太阳系了，这个反应迟钝的混蛋还在回应他第一个问题！
他想骂人，想发火，但他每次冲连妄发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毫无作用。
闻季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了几声。
然后他一拳砸在连妄胸口上。
力道不小。
闻季虽然是个Omegaa，但闻家的少爷从小什么都学，格斗课上了十几年，这一拳实打实地用了腰力。
拳头撞在连妄胸口的肌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锤子砸在轮胎上。
连妄没动。
胸口挨了一拳，他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米九九的个子，一百一十公斤的体重，闻季那一拳打上去，大概跟被一个三岁小孩推了一把差不多。
他低头看着闻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就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闻季的拳头还贴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下面硬得像铁一样的胸肌，还有稳定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六十。
不，可能五十几。
这个人的心率在这种时候都不带加速的。
闻季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嘴唇在抖，眼眶在发酸，鼻子在发酸，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炸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扑。
他又砸了一拳。
他快被吓死了，他活了19年，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事情。
但和第一拳一样，连妄还是没动。
连妄的胸口像一块吸音海绵，把他所有的怒气都吞了进去，连个回声都没有。
“你他妈！”第三拳。
连妄低头看着他，眼睫毛都没眨一下。
可闻季的拳头已经开始疼了，指节的皮肤都磨红了，骨节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闻季的终端又震了一下，有人发来信息。
【安全了吗？】
闻季回他：【安全了。】
连妄也看着终端屏幕，在闻季息屏后，他打手势问：
【直接回家吗？】
闻季点头，先回家，为了确保安全，他们暂时不适合见面。
这是辆查不到源头的套牌车，型号很常见，是他提前交代过的。
真该死！找他的第一件事，就是这种要命的差事，他自己也是失心疯了。
他凭什么答应他啊！
最终，直到闻季安全到家，他才敢摘下双耳后放置的虚拟面容成像设备。
这种设备，可以改变其他人的肉眼成像，自定义脸谱，让其他人看不到闻季的真实样貌。
连妄也戴了。
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脸谱，放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