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出了拳馆,没有叫车,也没有走大路。
他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那头太过扎眼的银白色头发,沿着巷子往西走。
夜风从高架轨道的缝隙里灌下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也可能是失血的原因。
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老旧的模块化住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
头顶的空中轨道时不时滑过一辆悬浮车,车灯在墙上一扫而过,像探照灯。
他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楼,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很小。
一室,没有厅,进门就是床。
床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旧终端和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间距窄到伸手几乎能摸到对面的玻璃。
白天也没有太阳,只有从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这是他在网上找到的短租,一个月8000星币,押一付一,房东连他身份证都没看。
鱼舒当时觉得合适,离拳馆近,便宜,不查身份。
一进门就能闻到房间里那股刺鼻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怪味,但比起垃圾星,这点味道根本不算什么。
他关上门,反锁,拉上了那条薄得跟纸似的窗帘。
打开灯。
灯管在天花板上闪了三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鱼舒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肿了。
指节上的皮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红白相间的肉,周围一圈是青紫色的淤血。
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之间有一种不正常的摩擦感,可能是骨裂,也可能是关节错位。
他分不清。
鱼舒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又脱了里面的T恤。
T恤的领口被血浸透了,干涸之后变得硬邦邦的,脱的时候刮到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最后,鱼舒又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型冷藏包。
这是他在来之前,就提前准备好的应急药品。
冷藏包的制冷模块还在运转,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比灯管的动静还小。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层药品。
最上层是一排DermaFuse便携式组织修复喷剂,银白色的罐体,印着“医用级·Ⅲ类”的烫金字样。
这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用的民用修复剂,正规药店售价60000星币。他在黑市上45000就拿到了,全新未拆封,防伪码还在。
这东西能在3小时内闭合开放性伤口,24小时内完成表皮再生,留疤概率也很低。
太空军的标配是Ⅴ类,Ⅲ类对民用来说已经是顶配了。
第二层是一板六支装的纳米修复针剂,透明塑封,每支只有小指粗细,里面的液体是淡金色的。
一支的剂量够处理三根指骨的裂纹,两支够一根肋骨,药店卖12万星币一盒。
他找了好几家黑市才淘到一盒临期的,还剩四个月保质期,所以只花了3万星币。
最下面压着一盒NeuroWrap透皮止痛贴,银灰色的独立包装,边缘压着防伪钢印。
这是唯一一样他舍得买正品的东西,民用标准版,一盒五片3000星币。
止痛贴通过微电流刺激和纳米渗透双重机制阻断疼痛信号传导,一片能撑十二个小时,没有副作用,不会上瘾,不会影响反应速度。
他在垃圾星的时候用过一次过期的,效果差很多,这次不敢省这个钱。
鱼舒把三样东西摆在床上,撕开一片止痛贴,按在左肋最疼的位置。
微电流网格亮起绿灯,疼痛在几秒内退潮。
而后,鱼舒拿起DermaFuse喷雾,对着额头上的伤口喷了一下,透明雾状液体落上去的瞬间,伤口周围立马起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药剂在清理坏死组织的同时,也会在伤口表面形成保护膜。
依次把身上的伤势处理完后,鱼舒最后才拿起BoneKnit,把纳米针剂按在右拳拳锋处,和肩膀上挨的那一脚的位置上,淡金色液体被自动推入,骨裂的位置开始发热。
纳米机器人已经就位,正在搭建修复支架。
三样东西刷空了他的积蓄。
房间里很安静。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偶尔传来悬浮车驶过的声音,很远的、被墙壁过滤过的声音,像海浪。
他睁开眼,拿起终端,打开。
阮权的消息还停留在今天下午发的那条:“奶奶今天状态好了一点,吃了半碗粥。谢谢你,小舒。”
他没有回复。
鱼舒退出对话框,打开了银行账户。
余额显示:2000023星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关掉了终端。
还差很多。
他把终端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路灯。
他平躺在床上,不敢侧身,左肋压着疼,右拳搁在胸口上。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有一条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九千万。
他想起阮权的脸,想起他说“我自己想办法”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无力。
不是不想求救,是不知道向谁求救。鱼舒懂那种感觉。
在垃圾星的时候,他也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
后来他学会了不指望任何人。
但现在,阮权在指望他。
他翻了个身,右肩着地,左肋悬空,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
窗帘在风里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呼吸。
他闭上眼。
下一场,斐文会安排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斐文不会再小看他了。第一场的赔率是1赔23.5,下一场,这个数字会变。
斐文会调整,会平衡,会让押注更分散。
他不能再靠“冷门”来赚钱了。
终端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眯着眼看屏幕,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被盯上了吗?】
鱼舒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存这个号码,可他知道对面是谁。
鱼舒回复他:【没有。】但下一场过后,大概就会被盯上了。
斐文不是傻子,只是吃准了他还会再去,所以就没有在他身上浪费人力。
鱼舒把终端放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对方也没再回复。
房间里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