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敏笑了一下,笑容带着一层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柔弧度,她开口道:
“小鱼也一起吃,我做了很多。嘉述一个人吃不完的,你们分着吃。吃完了喜欢什么就告诉嘉述,阿姨下次再给你们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鱼舒的眼睛,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鱼舒点了点头:“谢谢阿姨。”
宋敏看着他又笑了一下,她没有多停留,又转回去揪住了越嘉述的耳朵,但力气明显不大。
越嘉述歪着脑袋配合地龇牙咧嘴,嘴里嚷嚷着妈你松手我都多大了室友还在呢。
宋敏不理他,压低了声音又交代了几句,鱼舒只隐约听到“别老熬夜”“你室友比你懂事多了”“把你这狗窝收拾干净”。
越嘉述一边点头一边把他妈往门口推,半揽着肩膀,几乎是把人请出去的。
宋敏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冲鱼舒摆了摆手。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过楼梯口,彻底消失了。
门关上,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排骨的香气还在空气里弥漫,和那两罐腌萝卜清冽的咸酸味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填得暖烘烘的。
是食堂永远做不出来的味道,是只有某个人的厨房里才会有的味道。
鱼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宋敏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她。
看她穿的那双高跟鞋,看她弯腰时裙摆垂下来的弧度,看她把水果一个一个从网套里拿出来,看她跟越嘉述说话时侧过头的角度。
但这些都不是鱼舒一直在看她的原因,他看她,是因为她是越嘉述的妈妈。
鱼舒垂下眼睛,手指摸到左手腕上的手环,转了一圈。
他的妈妈和越嘉述的妈妈一样漂亮。
鱼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拉链拉到下巴,拿上背包。
越嘉述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他往外走。
“哎?你干嘛去?排骨还没吃呢!”
“出去走走。”
“怎么突然……”越嘉述话说到一半,看了鱼舒一眼。
越嘉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排骨我给你留一半啊,你回来热了吃。”
鱼舒没应,人已经出了门。
他忽然很想回家。
可他没有家了。
就是突然很想推开门,换鞋,走进一个有人等他的地方。
可是他翻遍脑子里所有的地址,找不到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最后不知怎么的,他想到毕时晏。
“放假了就回来。”
“一个人不要走太远,我就在家里等你。”
但下午这个点,毕时晏大概还在上班吧。
鱼舒他们刚结束了一场大训,可以休息三天,所以这三天他们可以自由出入学校。
鱼舒来到毕时晏公司时,被助理告知毕时晏在开会,鱼舒就去了他的办公室。
进去后背包一甩,直接躺在了沙发上。
鱼舒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在心里反复咂摸:我才不是特意来找毕时晏的。
鱼舒坐起来,从背包里翻出那块课业平板,放在茶几上。
对,他只是来还毕时晏之前借给他的课业平板的。
仅此而已。
至于为什么没有寄过来,为什么要亲自跑一趟,这个问题鱼舒暂时没有深想。
毕时晏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大得冷清,办公桌后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各类书籍,整齐得像是摆设。
鱼舒等了一个多小时,在沙发上换了七八个姿势,等得不耐烦了,就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两圈,最后停在毕时晏的书架前。
他抽了一本翻了翻,又塞回去,又抽一本,又塞回去。
看不懂,也看不进去。
最后鱼舒又坐回沙发上,拿起那块课业平板,百无聊赖地点亮了屏幕。
随手翻着里面的学习文件,因为里面的资料他看过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个文件夹里装着什么。
鱼舒越翻越觉得无聊,手指在屏幕上一路往下划,划到底,又往上划回来。
就在他打算把平板锁屏再换一个姿势躺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图标。
藏在主文件夹最边缘的位置,和那些规规矩矩的文档混在一起,图标样式很旧,像是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系统自带应用。
名称只有两个字:日记。
鱼舒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
理智告诉他这是别人的东西,私人文件,不能翻,但他的手指已经点下去了。
界面加载得很快,跳出来的目录按照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鱼舒扫了一眼时间标签,最早的年份甚至比他出生的年份还要靠前。
看来是毕时晏中小学时期的日记。
鱼舒来了兴致。
他实在很难把毕时晏那种做什么事儿都淡淡的人,和“写日记”这件事联系起来。
鱼舒挑了一篇点进去,几眼扫下来,内容简单得让他差点笑出声。
大概是毕时晏9岁的阶段,日记内容大多数都是今天上了什么课,哪个老师拖堂了,放学吃了什么。
字迹工整得明显是被老师或者家长盯着写的,每篇都是公式化的开头和结尾,像在完成一项作业。
但越往后翻,字迹开始变了。
从工工整整的方块字变成略带倾斜的连笔,行距也时宽时窄,不再那么规矩。
内容也开始有棱角了,开始出现一些牢骚,一些吐槽,一些写得很潦草但语气很认真的话。
但毕时晏的日记里,有一个名字,一直贯彻始终:秦天朗。
鱼舒在毕时晏的日记里,看到了一个观察秦天朗的前所未有的视角。
鱼舒一篇一篇地往下看。
最开始的内容很琐碎,有秦天朗带他去哪儿玩了,秦天朗教他什么了,秦天朗说了什么话他觉得特别有道理。
毕时晏写这些的时候字迹会不自觉地变工整,好像写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连字都变得郑重起来。
有一篇写秦天朗教他格斗,毕时晏被训得有了脾气,当场和秦天朗吵了起来,可日记最后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这篇日记还插入了照片,一张秦天朗年轻时期和毕时晏少年时期的照片,两人在格斗室里拍下的。
毕时晏满脸写着不高兴。
秦天朗手搭在毕时晏头上,揉他的脑袋。
明显是被迫合照。
鱼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这年毕时晏才11岁,眉眼还没长开,透着一股少年的稚气。
鱼舒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把平板支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
秦天朗在毕时晏的日记里,出现的频率越高,最后一句永远是和秦天朗有关的。
鱼舒看着看着,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因为他马上就要出生了。
鱼舒快速往下翻着,目录的年份逐渐逼近他的出生年份。
他开始按月份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他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想找到什么。
他出生在夏天,七月。
这年毕时晏14岁。
鱼舒在毕时晏的日记里,看到了秦天朗筹备孩子出生的各种事宜,买婴儿床,粉刷婴儿房,填充婴儿房,日记里夹着一张毕时晏偷拍的照片。
秦天朗举着一罐婴儿专用的环保漆,脸上沾了一道蓝色,正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鱼舒继续往后翻。
他想在毕时晏的日记里,找到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
想看看毕时晏对于自己的出生,是什么样的感受和心情。
结果这一天的日记,屏幕上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舍不得多加。
[哥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像个老头,真丑。]
…没了。
就这?
鱼舒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介于“气笑”和“无语”之间。
他以为会看到什么抒情感慨的内容,哪怕是一句“今天很特别”或者“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怎样”之类假大空的感想也行。
结果只有一句“真丑”。
鱼舒又往下翻了一页,想看看第二天有没有补什么。
第二天,日期写得很潦草。
[哥哥今天抱孩子给我看了。他在笑,一直笑,我从没见过他这么高兴的样子。
那个小老头还是那么丑,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深思熟虑下给他取名叫秦舒。
取自于“身若白云任卷舒。天涯海岸,自在无拘。”,哥哥希望他的孩子这一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