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鱼舒最后还是点开了下一篇,因为那是毕时晏的最后一篇日记,写在秦天朗去世半个月后。
内容很简短,却看得他久久回不过神。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你。
无论时间倒回多少次,他们都是必死的结局,可你就是要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命。
我明明能救你,但你拉着我,求我不要再让时间倒流。
这是你为她们选择的生路,也是你给自己选的死路。
我也那么爱你,你对我怎么就那么狠心。
死了还要把他们托付给我,你明知道我会有多痛恨她们。]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屏幕冷冰冰的光映在鱼舒脸上,他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那些字开始在他视线里发虚、变形,变成一根接一根的刺,从眼睛扎进去,一路扎到心口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脑子里最先涌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个画面……
四年前。
毕时晏站在他的病床前,他哭着喊小叔叔,抓着毕时晏的手腕不放,求他别不要自己。
他说了很多,毕时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掰开他的手,动作不重,却冷漠得像陌生人。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
想过很多种答案。
也许是因为他不是秦天朗亲生的,所以毕时晏觉得他没有资格留在那个家里;
也许是因为他隐瞒了陈薪和鱼薇的事;也许是因为他总是很任性,总是要买很多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太烦人了,毕时晏受不了了,才不要他了。
原来是因为自己,让他爱的人死了。
他想过很多种“因为”,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鱼舒忽然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在这间空旷的办公室里,甚至盖不过制冷系统送风的低鸣。
他明白了。
一切都能说通了。
那些日记里奇怪的视角。
那些拍秦天朗后背、侧脸、背影的照片。
那些写在空白里的句子,“他看孩子的眼神,让人嫉妒”、“我没来由地很烦”,还有那一行被反复涂抹、改了又改的“我也那么爱你”。
原来是爱啊……
毕时晏爱秦天朗。
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
不是被收养的孩子对养兄的感激。
是那种藏了十几年、不敢说出口的、只能用偷拍的照片和日记空白处几行潦草的句子来盛放的爱。
原来他藏着这么见不得人的爱意。
所以当秦天朗为救他们而死的时候,毕时晏写下的是:“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这个“她们”,是他和妈妈。
毕时晏希望死的是他,是鱼薇。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四年前毕时晏可以那么果断地把他送走,为什么自己哭着求他,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不是因为他不乖,不是因为他烦人,不是因为他不是亲生的。
是因为毕时晏恨他。
从秦天朗死的那一天起,就恨他。
或许更早,毕时晏就已经在恨了。
恨秦天朗对他的过度偏爱,恨秦天朗把精力都放在他身上,恨秦天朗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甚至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所以当真相大白,发现秦舒不是秦天朗亲生骨肉的时候,毕时晏毫不犹豫地把他送去了垃圾星。
他甚至不用解释太多,只需要说一句“你不是他的孩子”,所有人都会沉默。
他回来的这一年,觉得毕时晏对他还可以,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拒绝过他的什么要求。
他甚至还说要补偿自己,鱼舒都要以为毕时晏是在乎他的了。
现在看来,也只是纯粹的亏欠心理吧。
毕时晏日记里的那些照片,拍秦舒的每一张,不是哭着就是睡着了的,都是秦天朗在的时候拍的。
毕时晏拍的不是他。
拍的是秦天朗看他的眼神,拍的是秦天朗抱着他的姿势,拍的是秦天朗爱他的证据。
换成任何一个孩子,只要秦天朗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毕时晏都会拍下来吧?
原来他从来没被毕时晏爱过……
放不下、过不去的,从始至终就只有他自己……
可他曾经却对这个根本不在意他的人那么痴迷,甚至在被丢掉之后又自己找回来,求他施舍。
甚至差点在毕时晏的这些施舍里再次沦陷,甚至在想家的时候傻乎乎地跑来找他。
多可笑啊!
他简直像场笑话!
这么多年过去,鱼舒不知道毕时晏还恨不恨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觉得恶心。
好恶心!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既然毕时晏那么爱秦天朗,从来都不把他当回事,照顾他也是因为秦天朗的临终托付,甚至憎恨他,为什么还能和他睡这么久?
那么多次缠绵悱恻,他是怎么亲下去的?他自己不觉得倒胃口吗?
内心多年的挣扎和反复推敲,鱼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对毕时晏心死了。
鱼舒慢慢把平板放回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那几行字消失了,只剩下黑色的玻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看着倒影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明明心口那么痛,可空洞洞的眼睛却什么也流不出来。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那个叫秦舒的人真真正正地死在了五年前。
而今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读完这些日记的这个人,不过是借着那个名字活下来的另一个人。
最后,鱼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毕时晏办公室的。
外面是这座城市惯常的喧嚣。
悬浮车在低空航道里穿梭,全息广告牌在建筑物之间闪烁,远处有孩子在追着鸽子跑,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阳光很好,好得有些过分了,暖融融地照在他身上,照得周围的一切都清晰而具体。
他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停了几秒。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所有人都在正常地活着。
只有他怀里揣着一颗被碾碎的心,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那行字又浮上来了,在日光底下显得更尖锐、更赤裸。
鱼舒沿着街道慢慢地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想离开这个地方。
商务区的行道树在这个季节开满了不知名的白花,花瓣被风吹落,飘在他肩头,又滑下去,他浑然不觉。
鱼舒垂着头,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精神屏障骤然一颤。
紧接着,像是有一口巨大的铜钟在他意识的正中央被撞响,嗡鸣从内向外扩散,震得他头皮发麻,心跳加速。
能量矩阵!
这种强度的波动鱼舒从未感受过。
不是普通的精神力波动,而是有人在用极其暴烈的手段,撕裂空间结构本身。
空间是有“质感”的,每一个精神力觉醒者都能隐约感知到它的存在,像是一层覆盖在现实世界之上的透明薄膜。
而现在,这层薄膜正在被人从某个方向狠狠地撕开。
鱼舒猛地转头,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街道上的景象还是正常的。
悬浮车依然在跑,鸽子依然在飞,但他的精神力告诉他,在所有这些正常画面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
他来不及反应。
脚下的地面、或者说构成“地面”这个概念的稳定空间坐标,在零点几秒之内猛地被抽走了。
失重感来得迅猛,鱼舒的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前庭系统发送过来的混乱信号。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变形。
阳光被拉成一条条金色的丝线,建筑物的轮廓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下流淌,行人的身影变成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天旋地转。
他在坠落。
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从这个空间结构中脱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黑得什么也看不见,是一种连光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的黑。
鱼舒迅速做出反应,在意识深处飞快构建精神屏障,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
试图在混乱的空间乱流中稳住意识核心,而后伺机展开精神空间。
可对方的精神力强度远远超出了他能应对的范围。
那股陌生而庞大的精神力像一场海啸,而他构建的那些屏障,不过是沙滩上堆起来的沙堡。
鱼舒的三层屏障瞬间被那股精神力震碎,连带着将鱼舒也震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