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听说鱼舒来了,会议结束便立刻往回赶。
推开办公室门,里面却空荡荡的,只有鱼舒的课业平板安静地搁在沙发旁的茶几上。
“人呢?”他问助理。
助理疑惑地“诶”了一声:“刚刚还在呢,可能去厕所了?”
毕时晏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没犹豫,直接拨了鱼舒的号码。
终端响了一声又一声,将近一分钟,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鱼舒专程来找他,不可能不接他电话。
他又拨了几次,结果全都一样。
那种不好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下来,毕时晏意识到出事了,他立刻让助理调监控,查鱼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助理动作很快,终端屏幕上切出走廊的实时回放画面,时间显示在十分钟前。
鱼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脚步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走廊的灯光落在脸上,那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眼泪。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键,安静地等了几秒。
电梯门打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走廊,看的是毕时晏办公室的方向。
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件再也和自己无关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去,走进了电梯。
毕时晏盯着定格的画面,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不对。
这个表情不对。
他见过鱼舒哭,见过鱼舒闹,见过鱼舒咬着牙跟他发脾气,但从来没见过鱼舒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彻彻底底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的死寂。
毕时晏说不上来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胸口发闷。
鱼舒来找他的时候还好好的。
助理说他带着课业平板,乖乖坐在沙发上等,那问题出在哪儿?
“调办公室监控。”毕时晏的声音压得很低。
助理听出不对,立刻切了另一路画面,办公室内部的监控角度很全。
画面里,鱼舒坐在沙发上,把自己的课业平板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毕时晏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抿嘴,看到某些地方还会无声地嘟囔几句,表情里带着一点嫌弃、一点困惑,像是在看什么让他又好气又好笑的东西。
毕时晏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怎么会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他把画面放大,对准鱼舒手里的平板。
监控画面很清晰,完全可以看清平板上的内容,…竟然是他以前写的日记?
那些日记大概从他七八岁开始,一直写到二十岁,横跨了十几年。
后来他换了终端,数据迁移过一次又一次,那些文件被他打包塞进深层存储的角落里,久到他几乎忘了它们的存在。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但他依稀记得,里面应该是有一些不适合给鱼舒看的内容的。
如果他还记得这些东西在平板里,他绝不会、绝不可能把这台平板借给鱼舒。
画面里的时间线一点点往后推,鱼舒的表情逐渐开始变了。
起初只是困惑,然后是愣怔,再然后是一种毕时晏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瞳孔微微放大,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再往下滑。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坐在监控前的毕时晏都觉得,那一分一秒漫长得像刀割。
然后,鱼舒笑了。
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但在监控镜头下,那个笑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里发酸。
他把平板放回茶几上。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低头看着那片黑色的玻璃,表情重新归于空白的平静。
然后鱼舒站起来,走了出去。
毕时晏关掉监控画面,拿起茶几上那台平板,屏幕亮起来,页面还停留在鱼舒最后看的那一篇。
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
为什么偏偏死的是你。
我也那么爱你,你对我怎么就那么狠心。
死了还要把他们托付给我,你明知道我会有多痛恨她们。
毕时晏的手猛地顿住了,过了几秒,他握着平板的手指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这是他自己写的东西。
每一行字都是他敲下去的,每一个标点都是他加上的,每一处删改的痕迹都是他在某个深夜反复斟酌后留下的。
那个晚上的细节他甚至还能记起来一些,秦天朗去世半个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很多酒,
醉得快要不省人事的时候打开终端,对着空白的页面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只留下这几行字。
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最失控的一刻。
他把那篇日记锁进了加密文件夹,和所有关于秦天朗的东西放在一起,从此再也没打开看过。
十四年了。
那些早已成了过去式,他也早就不是当时的心境了。
可这十四年前的几句话,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平板的存储空间里,被他亲手借给了鱼舒。
然后,让鱼舒看到了。
毕时晏闭了一下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监控画面里鱼舒最后那个表情。
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击碎之后,所有的碎片都往下坠、唯独嘴角被肌肉牵动了一下的弧度。
他不敢想。
不敢想鱼舒看到“死得为什么不是她们”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这句话反过来,等于是说:该死的是你和你妈妈,不应该是他。
他不敢想,鱼舒看了这些,又会怎么想他?
“毕总……”助理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派人去……”
“找。”毕时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哑,“去找。”
助理立刻转身去办。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毕时晏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几行字,机械地抬手把这篇日记往后滑了一下,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了。
幸好没有了。
他又往前翻了几页。
[今天哥抱着他,他趴在哥肩膀上睡着了。哥侧过头亲了一下他的头顶,闭着眼睛。我没来由地很烦。烦了一整天。]
[他从来不生那个小屁孩的气,一次都没有。他对谁都有底线,唯独对这个孩子没有。]
[他看孩子的眼神,让人嫉妒。]
[两个月。他大晚上回来第一件事是抱孩子,第二件事是洗澡,第三件事是坐在餐桌前吃我煮的面。他说差点意思,我说那你别吃。他笑了,把那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这些,鱼舒全都看到了。
从第一篇翻到最后一篇,一直看到秦天朗死后他写下的诅咒。
那些偷拍的照片、那些空白里的句子、那些被反复删改的痕迹,他全都看到了。
那他一定也看懂了。
否则不会在最后一篇前面停那么久,不会盯着屏幕笑那一下,不会走出去的时候眼眶红成那样,却没有眼泪。
毕时晏把平板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像是多看一秒都会灼伤眼睛。
缓了一会儿,他立刻在终端上打开鱼舒身份芯片的S级定位系统。
然而令他一怔的是,鱼舒的定位标在系统里竟然完全不显示。
身份芯片被屏蔽了。
毕时晏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他早就提醒过鱼舒,让他最近待在学校里不要出来。
他一声不吭跑回来就算了,现在又一声不吭地跑了。
他和闻远宋已经彻底撕破脸,眼下只差两个人证就能把对方彻底按死,可偏偏这两个人证在押送过来的路上出了意外,失踪了。
闻远宋那边也在找这两个人,如果他们还活着,最好能机灵点,别落在闻远宋手里。
一旦落到闻远宋手里,那种畜牲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绝不会允许这两颗“定时炸弹”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