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海的反噬远不止是疼。
颈环碎裂的瞬间,暴走的精神力狠狠反冲回来,鱼舒的精神图景像被重锤砸中的镜子,无数裂纹在意识深处同时炸开。
鼻血几乎是涌出来的,从鼻腔、口腔一齐往外冒,浓烈的铁锈味直灌喉咙,呛得鱼舒呼吸猛地一滞。
从鱼舒喉咙里喷出来的血溅在碎裂的颈环残片上,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耳里灌满了尖锐的嗡鸣,那是精神图景碎裂带出的高频震颤,像烧红的铁钎从左耳穿到右耳,周遭所有声响都被搅成了刺耳的白噪音。
视野边缘爬开一道道黑色裂纹,每一道都对应着精神图景里真实的裂痕,反噬已经啃到了视觉神经。
腹腔抽搐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凶,他想吐,却连抬脸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伏在地上干呕。
喉间涌上来的除了胃酸,还有浓重的腥甜。
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像拧抹布似的反复绞着,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腹腔深处钝重的疼,像被钝器碾过。
四肢开始发麻,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
刚才扣碎颈环的左手已经僵得不听使唤,虎口裂开的伤口被血糊住,连蜷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不过是个S级抑制颈环,反噬竟然这么烈……
不能倒。
鱼舒咬着牙想,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
但整条手臂在抖,整条左腿也在抖,肌肉痉挛从大腿一路窜到腰腹,每撑起一寸,都像在和一堵无形压下来的墙较劲。
视野时明时暗,天旋地转,天花板与地面在眼前翻来倒去,每眨一次眼,他都觉得下一秒就要彻底失去意识。
腹间的疼和精神海的撕裂感叠在一起,动一下,就像有人同时用钝刀扎进他的肚子和脑子。
可他还是站了起来。
鱼舒踉跄着挪到门口,踩过门槛边伸着的一只手,探头往外扫了一眼。
走廊里很黑,应急灯早灭了,只有尽头晃着几道手电光。
又有人来了。
人正从楼梯口往上涌,从走廊两端包抄过来,比刚才的人还多。
他听见有人在喊“C队绕去堵2号楼梯口”“封死实验楼所有出口”。
前后都是追兵,路已经堵死了。
鱼舒转身退回教室。
窗外的天还是暗褐色的,地平线上那片橘红光晕比先前亮了些。
他抬手按上窗框,碎裂的玻璃碴扎进掌心,和之前被割开的伤口叠在一处,他已经觉不出疼了。
鱼舒踩上窗台,左手扶着窗框上方变形的防爆钢板,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开他额前沾了血的碎发。
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六层楼的高度,失重感瞬间吞没了意识。
暗褐色的天与黑色的地在眼前交替闪过,风贴着耳畔呼啸而过,衣服被风灌得鼓胀起来。
实验楼的外墙飞速向后退去,破败的窗洞、锈蚀的排水管、墙面上干枯的藤蔓,都揉成了模糊的灰影。
就在后背即将砸向地面的刹那,他身后骤然炸开一片光。
脊柱两侧涌出炽白的光焰,六道修长的光翼由纯精神力凝成,从他背后猛然张开。
光翼在半空狠狠一振,空气被搅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下坠的势头硬生生被刹住。
鱼舒的身体在离地不到三米的地方顿了顿,随即缓缓落向地面。
踩上荒草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摔下去。
身后的六道光翼又振了两下,卷起满地枯草与沙粒,接着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一点点消散在夜风里。
鱼舒的意识已经发沉。
鼻血还在往下淌,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残存的意识撑着他迈开腿,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只知道脚不能停。
身后传来喊声,追兵从主楼侧门涌了出来,手电光柱在荒草地上扫来扫去,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暂时脱了身。
可毕时晏呢?
这个念头像根猝不及防扎进来的刺,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狠狠搅了一下。
毕时晏是为了他才来的,一个人闯进闻远宋布的陷阱。
他既然敢来,肯定做了万全的准备吧?肯定也能脱身的。
毕时晏是4S级向导,怎么可能连走都走不掉。
他一定留了后手,布好了退路,他是毕时晏,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可鱼舒的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他不能回去。
他现在这副样子回去,就是送死。
精神力暴走的反噬还在身体里翻涌,鼻血没停,视野边缘的黑纹时隐时现,他现在连一把枪都握不稳,回去能做什么?
念头刚落,砰——
夜空里突然炸开一道光。
鱼舒猛地停住脚,抬头望过去。
一团暗红色的光在暗褐色的天幕上缓缓下坠,拖着一道暗淡的尾烟。
不是能量束,不是精神力冲击,也不是什么高科技武器,是一颗信号弹。
非常老式的、靠火药发射的信号弹,鱼舒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种老式信号弹只有一个用处,在最坏的境况下,没有通讯、没有精神力、没有任何高科技手段可用时,发出最后的求救。
毕时晏有危险。
他在求救。
鱼舒转身就往回跑。
毕时晏再怎么可恶,也是为了救他才闯进来的。
他不能自己逃命,把人扔在这里等死。
可他还没迈出第二步,体内那些刚暴走完、还没平复的精神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
一股更剧烈的波动从精神图景深处炸开,比刚才掰碎颈环时的冲击更猛、更失控。
鱼舒的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鸣声盖过了追兵的叫喊和荒草里的风声。
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手从内部攥紧了五脏六腑,疼得猛地弯下腰。
紧接着,他面前的空间裂开了一道缝。
两米多高,悬在半空,像有人用无形的刀在现实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裂缝边缘不是齐整的,呈锯齿状,泛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暗紫色光晕,像碎镜折射出的冷光。
是虚空裂隙。
他的空间能力。
可以撕裂空间,在两个坐标之间开辟出一条不属于物理维度的通道。
但虚空裂隙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来锚定两个空间的坐标。
他没有锚定坐标,没有设定目的地,他甚至没有主动发动这个能力。
更不知道这条裂隙通向哪里。
这是意识在感知到毕时晏遇险的刹那,先一步替他做的选择。
追兵的手电光已经扫到了他的位置,有人在喊“他在那边!”。
没有时间犹豫了。
鱼舒用还能动的左手扒住裂缝边缘,用力往旁一扯,硬生生撕开更大的缺口,随即一头钻了进去。
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像从未出现过。
手电光扫过他刚才站着的地方,荒草地上空无一人,只剩几根被风吹弯的枯草,还在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