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侣?”
毕时晏这句话让鱼舒想笑,于是他就真的笑了,问:“你的意思是,喜欢我?”
为了让他生下这个孩子,毕时晏还真是什么鬼话都敢往外说。
毕时晏觉得鱼舒这个笑有点瘆人,但还是开了口:“是,我喜欢你。所以我们能不能试试?”
毕时晏对鱼舒的喜欢不是一蹴而就的。
它来自这么多年漫长的陪伴、后来的变故,再到渐渐生出的欣赏。
毕时晏的爱是一场缓慢的变质,由点点滴滴累积而成的变质。
毕时晏想和他试试?
还问他能不能试试?
不能。鱼舒放不下过往,不可能冰释前嫌。
经历那些苦难和痛苦的从来不是毕时晏,被挚爱之人送去死的也不是他,所以他才能这样风轻云淡地说试试。
在垃圾星那四年,无数痛苦与绝望的瞬间里,煎熬的一直都是他。
鱼舒松开毕时晏的手臂,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起他的脸,笑着道:
“可你要怎么证明你爱我、在意我的身体?你能让时间倒回那一晚,避免我怀孕吗?你做到了,我就信你。”
毕时晏皱眉仰视着鱼舒。
那笑容是浮在脸上的,底下什么也没有,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一句: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
他的精神海枯竭了,还没恢复,现在根本动用不了精神力。
“是使用那种能力有什么代价吗?所以才不愿意为我用。”鱼舒冷笑,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像褪去的潮水,只留下一片漠然,“还是说,你的爱就值这么点东西?”
毕时晏被他目光里的冷淡刺痛了一瞬,手不自觉扶上鱼舒的腰,解释道:
“你别这样想。不是不愿意为你用,是上次抓捕闻远宋把精神海耗干了,现在一点精神力都榨不出来。”
“宝宝,不是不管你。”
毕时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恳求什么,“生下来,真的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你别怕,我会托住你,什么都能托住你。”
鱼舒看着毕时晏,又问:“那你能放我走吗?”
毕时晏哑然。
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能放,放了鱼舒就会去做那件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不喜欢孩子,可鱼舒一定喜欢,在爱里长大的人,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家?
“所以你爱我的方式,就是不顾我的意愿囚禁我、逼迫我?”鱼舒弯起食指,轻轻蹭过毕时晏的颧骨,咬牙切齿道,“你爱人的方式,真是好特别啊。”
“啪!”
毕时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
鱼舒从他身上翻下来,留下几句冷冰冰的咒骂:“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我?”
“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是个怪物。”
“你活该没人要。”
一个人怎么能在对另一个人做了那么残忍的事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地问对方愿不愿意和他谈恋爱?
鱼舒回到自己那侧的床位,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只有毕时晏还僵在原地,被那几句话反复洞穿。
你怎么不去死?
你就是个怪物。
这两句话,毕时晏在他母亲嘴里也听到过,甚至记不清那女人对他说过多少遍。
母亲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日复一日盼着他死的人。
鱼舒也觉得他是怪物吗?可秦天朗明明说过,他和所有人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晚,毕时晏看着鱼舒的侧影,彻夜无眠。
他想告诉他:我不是怪物。
可鱼舒装睡,始终不肯睁眼。
鱼舒丝毫不觉得愧疚,甚至懒得搭理他。
比起毕时晏对自己做过的那些事,这几句不痛不痒的冷嘲热讽,简直微不足道。
从这天起,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但开口说话的,就只有毕时晏了。
*
三个月后。
毕时晏开放了权限,允许鱼舒在主楼自由活动。
鱼舒偶尔上下走走,最常去的是鱼薇和秦天朗的房间,在二楼。
他来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床边,望着屋里的陈设发呆。
硬装几乎没有变过,只是鱼薇布置的那些装饰品,大概在他们被送去垃圾星后,就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件不剩。
坐了半个小时,鱼舒慢悠悠起身走向阳台。
窗外的风景拢在光线里,多少有些晃眼,十几年如一日的景色,什么都没变,却也什么都变了。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差不多也是夏天吧。
鱼舒撑住围栏想往上爬,八个月的孕肚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变得迟缓笨重。
雕花石栏比他记忆中的更矮,他费力将一条腿跨上去,腹部的重量坠得腰骨隐隐发酸。
他缓了片刻,才慢慢把自己挪成侧坐的姿势,双腿悬在栏外,虚虚垂着,脚底一片空落落的。
夏天的风从庄园花园深处吹过来,裹着草木被烈日晒透后蒸出的温热气息,还有楼下那片玫瑰圃残存的甜腻花香。
蝉鸣响得发疯,一阵接一阵地灌进耳膜,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从这里坠落,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空气又湿又黏,天边铺着一层绯色的晚霞。
此刻那片晚霞又出现了。
一模一样的颜色。
庄园的路灯还没亮,楼下的石砖步道在暮色中泛着冷灰色的光。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鱼舒低下头,手掌覆上隆起的腹部。
八个月了,这个他从未真正想要的生命,在他身体里长了整整八个月。
他感受过它第一次翻身,第一次打嗝,凌晨三点在肋骨下不安分的踢踹。
毕时晏说过“孩子是无辜的”,说过“你会喜欢他的”,说过“我托住你”。
他坐在石栏上,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拔掉了插头,只剩下一种厚重的疲惫,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把他整个人泡得发涨发软。
他盯着脚下的地面。
五年前,他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如今肚子里还有一个八个月大的孩子,从二楼这个高度坠下去,大概率是一尸两命。
毕时晏想要的东西,就什么都没有了。
鱼舒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松开了扶着石栏的手。
毕时晏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鱼舒侧坐在二楼阳台的石栏上,双腿悬空,晚风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也险些被吹得晃下去。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的余晖勾勒出他的轮廓,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融化在暮色里。
毕时晏的大脑在那一瞬是彻底空白的。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等他回过神,人已经扑到阳台上,双手死死箍住鱼舒的腰,把他从石栏上拖了下来。
两个人一起跌坐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
鱼舒的后背撞进他怀里,他听见毕时晏的心跳又重又急地砸在胸腔里,像是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毕时晏的手在发抖。
毕时晏把鱼舒翻过来,双手从他肩膀摸到手臂,又从手臂摸到腰侧,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有受伤。
人还在,还在他怀里。
可那种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的恐惧并没有因此消退,反而在确认鱼舒安然无恙之后,转化成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暴烈情绪。
“你在做什么?!”毕时晏攥着他的肩膀,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刚才是不是想往下跳?!”
鱼舒被他晃得有点懵。
他抬起头,看着毕时晏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反应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
他没有想往下跳。
鱼舒垂下眼睛,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阳台上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上石栏的。
他只记得晚霞很好看,风很热,蝉鸣很吵,然后就是被拖下来的那一瞬间,后背撞上一个剧烈颤抖的身体。
毕时晏没有再说话。
他把鱼舒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得极紧,紧到鱼舒几乎能感觉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细微地痉挛。
呼吸又重又乱,一下一下打在鱼舒的后颈上,滚烫潮湿。
鱼舒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睁着眼睛,安静地靠在毕时晏胸口,听着那里头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久到晚霞彻底沉入地平线,庄园路灯次第亮起,把阳台染成一片暖黄。
毕时晏才开口,声音闷在鱼舒的发丝里,像是从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以后…不要再来这个房间了。”
鱼舒没应声。
毕时晏把他抱起来,一路从二楼抱回四楼的卧室。
放到床上的时候,鱼舒看见他的手还在抖,指节依旧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那一晚毕时晏没有睡。
他坐在床边,看着鱼舒的睡颜,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看着鱼舒每天都这副郁郁寡欢行尸走肉的模样,毕时晏怎么可能不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