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起,毕时晏开始一天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照顾鱼舒,衣食住行全都亲力亲为。
每天晚上,他都要给双腿水肿的鱼舒洗脚、泡脚,洗完再做按摩。
他还买了各种预防妊娠纹的护理油,早晚各一遍,仔仔细细地给鱼舒擦上。
这天晚上,毕时晏照例端着木盆走进卧室。
热水里兑了艾草,苦涩的草药味在空气中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风,倒也不算难闻。
鱼舒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虚空里,不知在想什么。
自从那天从二楼阳台被抱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不闹,不骂,也不说话。
给他什么就吃什么,让他去哪儿就去哪儿,像个被抽走了芯子的偶人。
毕时晏把木盆放在床边,蹲下身,去挽鱼舒的裤腿。
鱼舒的脚踝肿得厉害,皮肤绷得发亮,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窝,半天弹不回来。
八个月的身孕让他的下半身负重太多,水肿从脚背一直蔓延到小腿,原本清瘦的脚掌变得圆滚滚的,连脚趾都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难受。
毕时晏托着他的脚踝,动作极轻地放进热水里。
鱼舒的脚趾碰到水面时微微蜷缩了一下,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烫不烫?”毕时晏仰头问他。
鱼舒没回答。
毕时晏也不在意,低下头,撩起热水往鱼舒小腿上浇,手指顺着脚踝的弧度慢慢揉按。
他按得很仔细,从脚背到脚趾,从脚踝到小腿肚,每一处水肿硬结的地方都用指腹反复推开。
水温渐渐凉下去,他就再添些热的,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不烫也不凉。
水声细微,房间里很安静。
他每晚都做着同样的事,从最初的小心试探到如今的熟稔。
“脚背肿得比昨天轻了点。”毕时晏低声说,拇指按在鱼舒的脚背上,沿着筋脉的走向慢慢推,“明天我再把枕头垫高一些,晚上血液回流会好一点。”
鱼舒还是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不知什么时候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毕时晏的头顶。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毕时晏的发旋,还有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一截皮肤。
泡了大约一刻钟,毕时晏把鱼舒的脚从水里托出来,用提前备好的软毛巾轻轻裹住,低头用毛巾吸去脚背上残留的水珠。
还没等他擦几下,鱼舒忽然抬起湿漉漉的脚,一脚踩在了毕时晏的右肩上。
毕时晏的动作顿住了。
鱼舒的脚掌踩在他肩头,带着刚泡过热水后残留的潮气,隔着衬衫的薄布料渗进去,又湿又热。
他随便踩了两下,像是在擦水,然后对准毕时晏的脸,一脚蹬了过去。
这一脚蹬得不轻。
毕时晏正蹲着,重心不稳,被迎面踹得身体往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下意识抬手撑住了地面,另一只手却在身体做出反应的瞬间,已经牢牢捉住了鱼舒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脚腕。
毕时晏抬起眼,看向鱼舒。
鱼舒靠坐在床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无一物的麻木,里面终于有了东西,一种更直接、更纯粹的情绪:不爽。
毕时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疼是疼的,鼻梁被踹到的地方隐隐发酸,但比起这三个多月来鱼舒对他视若无物的沉默,这一脚简直算得上是恩赐。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好像鱼舒对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单全收。
毕时晏低下头,握着鱼舒的脚腕,在他的脚踝内侧落下一个吻。
很轻。
嘴唇只是贴了一下就离开了,像羽毛拂过水面。
鱼舒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一脚蹬开毕时晏。
他翻过身,把脚使劲往床单上蹭,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片皮肤上残留的温度和湿润全都蹭掉。
蹭得床单皱成一团,蹭得脚踝的皮肤都泛了红。
嫌恶。
毫不掩饰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嫌恶。
毕时晏维持着被蹬开后的姿势,看着鱼舒一下又一下地在床单上蹭着脚。
他已经习惯了鱼舒对他的嫌弃。
“我去倒水。”他站起来,端起木盆,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油还没擦,你先别睡。”
鱼舒停止了蹭脚的动作,翻了个身,把后背冲着毕时晏,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了进去。
连头顶都没露出来。
毕时晏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床上那个鼓起来的、把自己裹成茧的人形,喉结滚了滚。
毕时晏回来时,卧室里只剩一盏床头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铺在床沿,把被子上的褶皱拉成深深浅浅的影子。
鱼舒已经睡着了。
似乎是肚子大了的缘故,他最近总喜欢侧着睡,身体微微蜷着,膝盖往腹部收拢,像是本能地想把肚子里的重量托住。
一条腿曲起来搭在被子外面,脚踝还泛着刚才在床单上蹭出来的红痕。
毕时晏在门口站了片刻,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床上的功能枕,一手托起鱼舒的小腿,一手把枕头垫在他脚下。
动作极慢,慢到连被子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
垫好之后他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鱼舒的脚踝高于心脏,这样明天水肿能再消一些。
看来鱼舒今晚是不打算擦油了。
毕时晏也没勉强,因为鱼舒也确实没长纹。
他那些早晚各一遍的油没有白擦,这大概是这八个月来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的小宝贝以前那么爱臭美,长了纹估计会很伤心的。
毕时晏在床边坐下来,释放了一些安抚信息素。
信息素在空气中缓缓铺开,把鱼舒笼在里面。
鱼舒蜷缩的身体慢慢松开了些,原本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来,他舒服地翻了个身。
从侧躺变成了仰卧,头偏向毕时晏这一侧,露出一截脖颈和半张脸。
毕时晏看着他,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指尖轻轻拨开鱼舒脸颊上粘着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过了一会儿,又把他脖子上几根被压得翘起来的发丝整理好,指腹顺势滑过耳廓,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看着这张脸,越看越近,身体不自觉地俯下去。
鱼舒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孕期体温偏高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润,微微张着,呼吸又浅又匀。
毕时晏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混着鱼舒身上原本的气息,那种感觉像是一剂温柔的毒药,麻痹了他的理智。
他俯身,嘴唇落在鱼舒的额头上。很轻,一触即分。
然后是鼻尖。
左眼睑。
脸颊。
最后是嘴唇。
那个吻落在鱼舒唇角,还没来得及加深,鱼舒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
因为毕时晏对他做的那些事,因为这场没有期限的囚禁,鱼舒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强烈的警惕性。
哪怕是睡着的时候,他的身体也从未真正放松过,任何未经他本人允许的、带有侵入意味的触碰,哪怕只是一个吻,都会被他的本能判定为威胁。
而一个被囚禁了这么久的人,面对威胁时的本能反应从来都只有一个:攻击。
睡梦中唇上那湿热的触感和俯身压下的阴影,直接接通了他深埋心底最恐惧的记忆。
垃圾星那间暴雨里的房间,被周齐死死摁住的手腕,令人作呕的酒气喷在脸上,嘴唇被粗暴地啃咬。
怎么躲都躲不开。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鱼舒几乎是弹坐起来的。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双手已经条件反射地猛推出去,一把推在毕时晏的胸口上。
毕时晏正俯着身,重心本就不稳,被这一下推得整个人往后仰倒,险些从床上摔下去。
“周齐你别碰我!滚开!滚开!!”鱼舒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鱼舒弹坐而起,后背紧紧抵着床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像是没有聚焦,呼吸又急又短,胸口剧烈起伏。
毕时晏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他看着鱼舒,鱼舒在看他,但又不是在看他。
那双眼睛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某个不在此刻的时空,看向那个叫周齐的人。
鱼舒在发抖。
他蜷着肚子,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白得发青,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竖起全身的刺,准备拼命。
“别碰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小了,多了一层破碎的哭腔。
毕时晏的心像是被人攥住,猛地拧了一下,他不敢往下想,不敢想鱼舒在垃圾星经历过什么。
“……小舒。”毕时晏哑着嗓子开口,缓缓直起身,靠过去,将鱼舒拢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鱼舒的后背,像哄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在鱼舒耳边,低哑固执,“这里只有我,没有别人。”
鱼舒还是在发抖,手指死死抠着毕时晏的手臂,指节白得发青。
毕时晏的安抚一下接一下地落在他背上,过了很久,鱼舒的呼吸才渐渐从急促变成沉重,瞳孔重新聚焦,视线慢慢落回眼前。
他慢慢回过神了。
毕时晏感觉到怀里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那么一丝,他的手臂却没有放开。
那个问题卡在他嗓子眼里,像一根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刺。
他低头看着鱼舒的侧脸,看着那双刚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还带着血丝的眼睛,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是不是有人强迫过你?”
鱼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他冷笑了一声。
他从毕时晏怀里挣开,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挂着的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尖锐的、刻骨的嘲讽。
“你当初把我送去那种地方,不就是默认我会经历不好的事情,然后死掉吗?”
毕时晏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角那个安抚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一个十几岁的Omega被扔到那种地方,被人玩过,不是很正常吗?”
鱼舒歪了歪头,目光直直地刺进毕时晏的眼睛里:“怎么?上我的时候,没做好心理准备吗?现在嫌脏了?”
毕时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扎进他胸口之后还被人握着刀柄搅了一圈。
他把一个十几岁的Omega送去了垃圾星,不管他当时有多少理由,他确实亲手把鱼舒推进了那个深渊。
可鱼舒说得对。
一个十几岁的Omega被扔到那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他怎么可能没概念……
他只是潜意识里选择了不去想。
毕时晏的肩膀在发抖,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无处可逃的钝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溺水者最后的吐息。
鱼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一种更深的厌倦。
他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动作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中间这一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毕时晏独自坐在床边。
床头灯的光从背后打在他脸上,衬得他整张脸一半亮一半暗,表情被光影切割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在无声地碎裂。
黑暗中,只剩下鱼舒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以及他自己心脏被一寸一寸碾成齑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