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餐桌摆在餐厅的正中央,桃花心木的桌面被佣人擦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的碎光。
老韩站在餐桌旁,亲自检查了每一道菜的摆盘和温度,确认无误后才微微侧身,朝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毕时晏扶着鱼舒从楼梯上走下来。
鱼舒的脚步很慢,一只手被毕时晏握着,毕时晏放慢了步子配合他,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
鱼舒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拐角那盆半人高的蝴蝶兰上,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老韩拉开主位的椅子,毕时晏却没有坐过去,而是亲自拉开旁边那把铺了软垫的椅子,扶着鱼舒坐下。
那软垫是前几天刚换的,加厚了两层记忆棉,专门为鱼舒的腰准备的。
椅子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椅背的角度也被提前调整过,微微向后仰,让坐的人腰部的压力能小一些。
毕时晏在鱼舒旁边坐下,抬手示意可以上菜。
佣人们鱼贯而入,端着盖着银罩的餐盘,银罩被同时揭开,热腾腾的蒸汽在吊灯的光里翻卷了一下就散了,露出下面摆盘精致的一道道早点。
今天的主食是小馄饨,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了一整晚的高汤,清亮见底,馄饨皮薄得透光,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馅。
毕时晏拿起鱼舒面前的碗,亲自拿汤勺舀了小馄饨进去,盛了八个,又舀了两勺汤,刚好没过馄饨,不多不少。
放下勺子之后,他从旁边的碟子里夹了一小撮蛋丝和两粒枸杞撒在汤面上,然后把碗轻轻推到鱼舒面前。
碗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瓷响,声音很轻,像是不敢惊动什么。
鱼舒看着面前那碗馄饨,拿起汤匙在碗里舀起一个馄饨,放在嘴边吹了两下。
不管任何时候,鱼舒都不会和食物过不去,吃饱了才有力气使劲活。
毕时晏看着他咽下去,才转回去,拿起公筷开始给鱼舒布菜。
老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是眼神微微偏了偏,扫了一眼两侧的佣人。
佣人们把头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鱼舒吃完就自己离开。
但多半也只是回去继续睡觉,或者坐在某个地方发呆,和谁都不说话。
只偶尔和维嘉黛尔聊两句。
经历过昨晚,毕时晏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只能自己去查。
他忽然想知道,鱼舒当年到底被送去了哪里?都经历过什么?受了多少委屈。
鱼薇是怎么死的?
陈薪是怎么死的?
鱼舒是怎么从那个地方离开的?还有鱼舒口中的那个周齐又在哪里?是否还活着。
可这些事调查起来,远比毕时晏想象的困难,因为鱼舒当时回珀珈蒂澌时乘坐的是黑船,所以上一趟的飞船信息根本查不到。
只知道那趟黑船的起始星是一颗名叫T320的小行星。
那里每天要落地几百艘飞船,形形色色,有正规、有不正规的、无牌号的、不实名的、各种星系的,毕时晏的人在那边查了半个月都无果。
毕时晏在书房忙完手里的工作就想出去看看鱼舒在做什么,找了一圈才发现,鱼舒又在卧室睡觉。
今天都快睡十六个小时了,这么睡下去早晚得出问题。
毕时晏走到床边,轻轻拉下一截鱼舒盖在头上的被子,用指节蹭了蹭鱼舒的脸颊,柔声喊道:
“宝宝睡太久对身体不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鱼舒醒了,但闭着眼睛不出声,也不动。
毕时晏看着鱼舒这副样子沉默了两秒。
“和我说说话吧,你已经半个月没说话了,这样会把自己憋坏的。”
毕时晏把鱼舒从床上扶起来,拿了两个靠枕垫在他腰后,又把他睡乱的头发理了理。
指尖碰到鱼舒的耳廓时,鱼舒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毕时晏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收回来,在床边坐下。
他坐得很靠边,只占了床沿一小块地方,像是怕侵占太多空间会让鱼舒不舒服。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掉了一层,剩下一片暧昧的灰蒙蒙,落在鱼舒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藏得很深。
毕时晏看着他,喉结滚了好几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有很多话想问,但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涌,反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该先问哪个?怎么开口才能不让鱼舒再缩回壳里?
他想了很久,最后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切入点。
“小舒,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之前在的那个地方,具体是哪颗星球?”
鱼舒原本垂着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看着毕时晏,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困惑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样很奇怪的东西,他不明白毕时晏在演什么戏。
那颗星球的位置、坐标、航线编号,当初是毕时晏亲手签的字,白纸黑字。
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用一副小心到近乎虔诚的语气,问他那个地方在哪里?
鱼舒觉得这件事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到他连嘲讽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是看着毕时晏,不说话。
那个目光很平,很静,没有刀锋也没有冰碴,但毕时晏被它盯得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避开了那双眼睛,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沉默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涨起来,没过了床沿,没过了窗台,把两个人泡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里。
“…好,没事,”毕时晏先败下阵来,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那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看向鱼舒。
这一次毕时晏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他斟酌了很久,每个字都在舌尖上反复称过重量,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舒,要是有谁…伤害过你,”他停了一下,用了一种更委婉的措辞,“让你受了不该受的委屈,你可以告诉我。不管是谁,不管在哪儿,我都能让他付出代价。”
他没有说“欺负”,没有说“强迫”,甚至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可能刺痛鱼舒的词汇。
他把那句话裹了无数层棉花,递出去的时候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但鱼舒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没有动,眉头没有皱,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他依旧不说话。
他看着毕时晏,看着这个人脸上那副小心到了极致、真诚到了极致、也虚伪到了极致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好笑。
好笑到他想弯一下嘴角,但那个弧度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散了。
报复?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利得像刀片子:那你自己呢?
最该付出代价的那个人现在就坐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用一副比谁都心疼的嘴脸,说要替他讨回公道。
这个念头在鱼舒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好像他还在乎。
鱼舒移开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窗帘滤过的灰蒙蒙的光上。
毕时晏等了很久,等到空气都开始发苦了,也没有等到一个字的回应。
他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根吞不下去的刺又往肚子里咽了咽。
然后他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毕时晏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更慢,像是踩在一根悬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上,每个字都走得胆战心惊。
“小舒,…鱼薇和陈薪是怎么走的?”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瞬间,鱼舒整个人都静止了。
他忽然转过头,重新看向毕时晏。
鱼舒看了很久,久到毕时晏开始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毕时晏预期中会看到的情绪。
那里面的东西被收拾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被搬空了的房间,连一片纸屑都没有留下。
鱼舒的表情像是在说:和你有什么关系?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毕时晏顶不住那个目光。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弓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那些准备了半个月的调查资料、那些在书房里反复推演过的询问策略、那些打了无数遍腹稿的措辞,全部碎在了鱼舒的沉默里。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是在为刚才的问题道歉,还是在为别的什么。
鱼舒重新闭上眼睛,把头偏向了另一边。
毕时晏在床边又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光开始变暗,久到走廊里传来佣人小声走动的声音,久到他以为鱼舒可能已经又睡着了。
但鱼舒没有睡。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却在微微地颤。
等毕时晏终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把门虚掩上的时候,鱼舒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目光很空。
然后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很旧的纽扣,蓝色的,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底色。
纽扣边缘被磨得圆润光滑,上面残留的信息素味道早就散尽了。
这是鱼薇自杀那天,从她衣服上掉下来的扣子。
大概是被周齐的人抬走时遗落的,鱼舒后来在那张床的床脚摸到的。
鱼舒躺在床上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久的眼眶发酸,眨眼时两行泪无声从眼角滑下,钻进鬓角的头发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