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产房里推出来的是一具尸体。
四个小时前,毕时晏只匆匆看了一眼那个抢救回来的孩子,孩子就被送进了保温箱。
产房门口的长廊安静得落针可闻。
墙壁是冷调的灰白色,日光灯管在头顶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一片。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等在外面的人不知道这场抢救持续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搅不动的浆糊。
毕时晏站在产房门外,背靠着墙,双手环在胸前,指节攥得发青,整个人还没从医生刚才的紧急通知里缓过来。
羊水栓塞……
抢救……
老韩站在他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道。
维嘉黛尔坐在对面的长椅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嘴里不停地在念着什么,像是在祈祷。
产房的门开了。
那种厚重密封门被推开的声响在空旷的长廊里突兀地炸开,像一记闷雷砸在毕时晏的胸口。
毕时晏猛地站直身体,脚步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
两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从门里走出来,口罩还没摘,额头上还残留着被手术帽勒出的红痕。
走在前面的是主刀医生,是一位年轻的女性Alpha,她的眼神在接触到毕时晏的瞬间就移开了。
这是一种医生在宣布坏消息之前,本能的、职业性的退让。
毕时晏看到那个眼神的时候,血液先一步凉了。
“毕先生。”主刀医生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低沉又公式化,“我们尽力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从毕时晏的天灵盖钉进去,穿过颅骨,穿过大脑,穿过喉咙,把他整个人钉死在原地。
“产妇于二十三时十七分出现急性羊水栓塞,我们立即进行了心肺复苏和紧急剖宫产,但羊水栓塞导致的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发展得太快……”
医生还在说着什么,那些医学术语一个接一个地从她嘴里蹦出来,像是在念一份与在场所有人都无关的公文。
“抢救过程中出现大出血,DIC导致多处脏器衰竭,经过近四个小时的全力抢救,于凌晨两点四十六分,临床死亡。”
临床死亡。
毕时晏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白噪音,把医生后面说的话全部吞没了。
他看着医生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扭曲的,变形的,不像一个人。
“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医生的声音从白噪音的缝隙里漏进来,断断续续的,“节哀。”
老韩在说什么,维嘉黛尔在说什么,毕时晏全部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阵尖锐的白噪音,刺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然后,毕时晏看到了那张移动床。
两个护士推着它从产房里出来,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闷钝、沉重,像是什么东西被在地上拖着走。
移动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上面盖着一条同样白色的布,从脚一直盖到头顶。
那张白布底下的轮廓太熟悉了。
毕时晏认得那个身形,哪怕盖着白布他也认得。
毕时晏的身体一沉,倒了下去,整个人的重量在瞬间被抽空了,像是有人从背后狠狠拽了他一把。
老韩伸手想去扶他,没扶住。
毕时晏跪在移动床旁边。
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和石头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但他感觉不到疼。
毕时晏的手死死扒住移动床的床沿,难以置信地唤了一声:“……小舒?”
寂静。
无声的寂静。
没有人回应。
移动床被他的动作阻停了片刻,护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推。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场景、却始终学不会麻木的语气,低声说:
“毕先生,产妇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请您……”
毕时晏没有听她说完,他伸出另一只手,手指在发抖,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他的指尖碰到了白布的下缘,那条白得刺眼的布边被他捏在指腹间,捏了一下,又松开,又捏住。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顶,顶得毕时晏整个人都在跟着那阵发抖的频率一起晃。
但最终,他还是掀开了那层白布。
鱼舒的脸出现在下面。
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近乎脆弱的皮肤包裹着骨骼。
嘴唇也是灰白色的。
睫毛安静地铺在眼睑上,不颤了,再也不颤了。
额前的那缕碎发还是毕时晏昨天用手指理过的样子,软软地贴在太阳穴上,但底下的皮肤已经没有温度了。
是鱼舒。
又不是鱼舒了。
毕时晏看着这张脸,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他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开始发烫,视线开始模糊,眼泪忽然是像决了堤一样,毫无征兆地、不可遏制地涌出来,冲垮了他脸上所有的体面。
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巴张着,肩膀在剧烈地抖,眼泪顺着下巴滴在鱼舒身上的白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摇头。
像是在拒绝接受一个摆在他面前的、他亲眼看见了却死也不肯承认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明明孕期一切检查都是健康的,为什么生产时会遇到这种情况……
毕时晏的手从白布上滑下来,去抓鱼舒的手。
那只手垂在移动床的边缘,手指自然弯曲着,指甲上的血色也褪干净了,变成一种灰暗的苍白。
毕时晏把那只没什么温度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用手掌去搓鱼舒的手,像是想把它搓热。
但这只是一个徒劳无功的、毫无意义的动作。
“…小舒,你醒醒。”毕时晏的声音终于不再是哑着的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祈求。
“你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宝宝你还没看过呢对不对……”
“你不想看看他吗?”
“…是个男孩。”
“有七斤多呢……”
鱼舒的眼睛没有睁开。
毕时晏的额头抵在鱼舒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眼泪沿着鱼舒的指缝渗进去,流到白布上,流到移动床的床单上,流得到处都是。
老韩站在一旁,眼眶已经红了,毕时晏是完完全全由他看着长大的。
对他来说,也是自己的孩子。
维嘉黛尔从长椅上站起来,捂住了嘴,眼泪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收住了,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人的靠近都是多余的。
“是我的错……”毕时晏的声音闷在鱼舒的手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是我的错……”
他抬起头,看着鱼舒那张没有任何回应的脸,眼泪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鱼舒手背上被他握着的地方。
他伸手去摸鱼舒的脸,指尖碰到那片冰凉的皮肤时,他的整个手掌都在痉挛。
“我不该逼你…我不该逼你生下这个孩子……”毕时晏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碎成了一地渣滓,拼都拼不起来,“我为什么要逼你…我为什么要逼你……”
他反复说着这句话,像个坏了发条的机器,卡在同一个位置上不停地重复。
他的手从鱼舒的脸颊滑到鱼舒的肩膀,隔着白布握住了鱼舒瘦削的肩头。
孕期里他每天给鱼舒按摩水肿的腿,每天给鱼舒擦防止妊娠纹的油,每天变着法子哄鱼舒多吃一口饭,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
他以为只要他做得够多、够好、够细致,那些被他亲手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一笔地抵消。
可躺在白布底下的鱼舒用一张惨白的脸告诉他,抵消不了。
那些日日夜夜的照顾、那些凌晨端来的温水、那些跪在地上给鱼舒系鞋带的瞬间,在死亡面前全部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碎片。
是他一步步害死了鱼舒。
这个认知像一柄钝刀扎进毕时晏的胸口,不是一下子捅穿的,是一寸一寸地、慢慢地碾进去,把沿途的血肉骨骼全部碾成碎末。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额头撞在移动床的金属床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起来,就保持着那个额头抵着床沿的姿势,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老韩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毕时晏的肩膀上,哑着嗓子:“…先起来。”
毕时晏没有回应。
他的肩膀在老韩的手掌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整个人都震碎了。
“是我害了他……”他的声音从床沿和额头的夹缝里传出来,闷钝的,不清晰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的回响,“是我害了他…我不该…我当初…我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说什么都晚了,说什么都换不回鱼舒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哪怕是带着恨意的、带着厌恶的、带着他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那种目光。
护士们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人催促。
主刀医生把口罩捏在手里,垂着眼,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头顶发出冷漠的嗡鸣,冷调的白光把所有人的影子压在地面上,压得很扁。
移动床上,鱼舒安静地躺着。
白布没有被重新盖回去,就那样敞着,露出他惨白的脸和被毕时晏握在掌心里的那只冰冷的手。
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弧度,不知道是痛苦留下的痕迹,还是在最后的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留恋了。
毕时晏跪在地上,把那只越来越凉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眼泪无声地流进鱼舒的指缝里,滚烫的眼泪浇在冰凉的皮肤上。
凉了,再流,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