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的尸体被推进了停尸房。
毕时晏茫然地站在不远处,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不知所措,也无力应对任何事。
*
产房里,韩弥带着医护人员收拾手术室。
维嘉黛尔站在一旁,忍不住微微拧起眉头。
产床上全是血。
地上也是。
场面残忍,却不得不这么做。
韩弥就是刚才那名女Alpha医生。
她把产床上的血迹擦净,随手将沾满血的纱布扔进水桶,转头看向维嘉黛尔。
“收拾干净了,走吧。”
维嘉黛尔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她其实有点好奇:“克隆人算人吗?”
如果算,被生剖一定很痛苦吧。
韩弥想了想,答道:“看你怎么定义。反正只有十天寿命,而且那个克隆人也是自愿的。”
只是一个被创造出来的克隆人,寿命只有短短的十天。某种意义上,和破茧的蝴蝶差不多。
短暂,脆弱。
被送进停尸房的,是克隆人的尸体。
真正的鱼舒,已经离开了。
“不过我真的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会哭。”韩弥笑呵呵地搭上维嘉黛尔的肩膀,当时看到那一幕,她差点没绷住。
维嘉黛尔一把推开她,一脸嫌弃地耸耸肩,摊手道:“没办法,那种情况下不哭,好像不够意思。”
“诶,说真的,你跟我走吧。”韩弥忽然开始惋惜,试图挖墙脚,“你这么优秀的人才,留在这里当个家庭医生太浪费了。”
“跟我回部队,把当年的事放下,别跟自己过不去。”
“你看,你一句话把我叫过来,我在这儿耗了半年,你总得回报我吧?”
她们早年毕业于同一所院校,关系一直不错,毕业后一起进了军方部队。
韩弥本以为还要劝很久,没想到维嘉黛尔直接回了一句:“行啊。”
不跑不行了。
一旦毕时晏察觉端倪,查到她身上,发现是她帮鱼舒假死脱身,她就死定了。
鱼舒要彻底摆脱毕时晏,就只能从毕时晏的世界里永远消失。
*
遥远的一颗偏僻行星上。
病房里很安静。
和珀珈蒂澌那间庄园里的卧室不同,这里的安静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窗户半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带进来一股带着咸涩味道的海风。
这颗星球靠海,空气里的湿度刚刚好,吸进肺里不会觉得黏腻,反而有种被轻轻包裹的温柔。
鱼舒躺在病床上,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时而被浪推上来,时而又沉下去。
他隐约能感觉到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身体。
头顶的灯被调成最暗的暖黄色,不刺眼,像是有人在特意照顾他的眼睛。
他还活着。
作为一个独立的、自由的、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人活着。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剖宫产留下的创口。
但比伤口更深的某种东西,正在以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缓慢速度愈合。
所以他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
那种目光很安静,没有压迫感,没有让人不舒服的灼热,只是长久地、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克制和心疼,像是在看一个走了很远弯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孩子。
鱼舒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光线先于画面涌入瞳孔。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身形修长,坐在床边的一把木椅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是多年执教养成的习惯,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候,坐姿也从不散漫。
病房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江辰。
鱼舒认出他的那一瞬间,一种完全不同于面对毕时晏时的情绪涌了上来。
像是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诉苦的长辈,可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实在太丢人了。
鱼舒想坐起来。
身体动了动,腹部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他闷哼一声,眉头拧在一起。
江辰的手在第一时间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伤口还没长好。”
鱼舒没再动了。
他重新陷回枕头里,呼吸有些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辰没有收回手,就着那个姿势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会再乱动,然后才慢慢坐回椅子里。
沉默在病房里铺开。
但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沉默。
它更像是一种缓冲,给两个太久没见的人一点时间来消化眼前的画面。
江辰看着鱼舒。
瘦了。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不再明亮,蒙着一层灰,是从深处漫上来的、被消耗殆尽之后的那种灰。
像是有人把灯芯拧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灯油还在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光。
江辰的喉结慢慢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从维嘉黛尔那里得知鱼舒的情况和整个计划后,第一次见到鱼舒。
“…维嘉黛尔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江辰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些,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一直很看好这个学生。
当初鱼舒突然停学,让他困惑了很久,却始终联系不上,他也无可奈何。
鱼舒看着他,声音虚弱:“…谢谢你,江老师。”
江辰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不说这种客套话了。”
“你好好休息,等养好身体,就继续回去上学。”
江辰走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合页发出一声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一切重新归于安静。
鱼舒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
自由。
从今天开始,他获得彻底的自由了。
他要彻底告别前半生的一切,也包括那个养大他、催折他、踩烂他的人。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又落下去,带来一阵远远的、模糊的海浪声。
这颗星球的月亮大概很亮。
窗外的光线在窗帘上画出一块浅蓝色的方形光斑,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晃动。
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