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轮回让毕时晏回到了半年前。
他要改变鱼舒的死亡。
这是毕时晏与时间相关的另一项精神力:因果轮回。
时间最多只能倒退半年,并且必须选定一个想要改变的“果”,从而回到过去扭转那个“因”。
如果最终的“果”没能被改写,那么无论过程中做过什么,结局都会原封不动地滑回原点。
意识回笼的瞬间,毕时晏闻到了玫瑰香。
是老宅花园里的那丛大马士革,就开在客厅落地窗外的花圃中。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温度,落在鱼舒脸上,落在他睫毛上,烫得毕时晏眼眶一阵发酸。
毕时晏正站在客厅玄关处,手里攥着刚从书房带出来的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衬衫袖扣规整,领带未松,西装外套还穿在身上,这是他半年前的模样。
半年前,某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毕时晏从书房处理完公事,走出来,打算去厨房看看给鱼舒炖的补羹好了没有。
然后,看见了鱼舒。
沙发靠窗,午后两三点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沙发面。
鱼舒窝在沙发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睡衣,袖口宽宽大大地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额前碎发软软搭在眉骨上,被阳光勾出一圈浅金色的光晕。
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被他揪在指间无意识地揉搓着。
他的肚子微微隆起,但还没有大到妨碍动作。
他侧着身,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对面墙上的影息屏幕上,表情舒展,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活的。
温热的。
会呼吸的。
毕时晏手里的文件滑落在地,纸张散开,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定定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那个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停尸房里那张惨白的脸,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那只被他握在掌心、怎么都搓不热的冰凉的手,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一齐涌上来,像一场雪崩,将他仅存的理智和克制压得粉碎。
眼前这个鱼舒是活着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暖调的粉白。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脚踝露在毯子外,干干净净,没有水肿,就那么随意地搭在沙发上。
毕时晏冲了过去。
他几乎是扑到沙发边上,一把将鱼舒整个人箍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紧到怀里的人闷哼了一声。
他把脸埋进鱼舒的颈窝,闻到了那股熟悉又干净的气息。
没有血腥味,没有消毒水,只有一股淡淡的青杏味儿,那是鱼舒的信息素。
“对不起。”毕时晏的声音从鱼舒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抱得太紧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最后一块浮木,整具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着。
那些在停尸房里哽住没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全部倾泻而出,像堵了太久的闸门终于被冲开。
“我不逼你了……”毕时晏的话又急又乱,嘴唇贴着鱼舒的颈窝,声音断断续续往外挤,“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就不要了,我们不生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走,别离开我……”
毕时晏的手指攥住鱼舒后背的睡衣布料,攥得指节发白,仿佛生怕怀里的人会突然消失。
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溢出,沿着鼻梁滑进鱼舒的领口,把睡衣的领子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鱼舒没有回抱他。
一秒,两秒,三秒,怀里的人始终僵着,像一尊被突如其来的风暴裹挟住的雕塑。
忽然一只手按在毕时晏的胸口用力一推。
“你有病吧?”鱼舒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冰冰的,带着一股被人无故打扰的不耐。
他使劲撑开毕时晏箍着他的手臂,挣出一点空隙,随即抬起右脚,一脚蹬在毕时晏胸口,毫不留情地把他踹了出去。
毕时晏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鱼舒从沙发上坐直,薄毯从腿上滑落,堆在脚边。
他拧着眉,脸上没有半分感动或触动,只有纯粹的困惑和不耐烦。
他甚至越过沙发靠背,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没从西边出来。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鱼舒把薄毯重新拽起来盖回腿上,用审视精神病人的目光上下扫着毕时晏。
视线在他红透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上停留了两秒,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毕时晏靠在茶几边上,看着鱼舒这张活生生的、带着不爽表情的脸,眼泪反而流得更凶了。
他想笑又想哭,表情狼狈地扭成一团,嘴唇张了张,发出一个带着哭腔的、沙哑的音节:“小舒。”
“别叫我。”
鱼舒把视线收回去,重新投向对面墙上的影息屏幕,好像沙发边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人,还不如一部无聊的影息值得关注。
毕时晏没有在意。
他扶着茶几站直身体,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可新的泪水立刻又涌了出来。
他看鱼舒的侧脸,那张被阳光描出金边的侧脸,那张会皱眉、会撇嘴、会不耐烦,胸口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回来了。
他还有机会。
这一次,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鱼舒原本以为毕时晏那天只是一时情绪崩溃,没想到几天后,他真的被带到了医院。
进手术室前,毕时晏抱着他一遍遍地叮嘱,说再也不会强迫他了,以后会尊重他的意愿,只求鱼舒不要怪他。
可手术还是失败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推出来的,依旧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韩弥还是那句话:“我们尽力了,节哀。”
毕时晏无法接受。
他一次又一次地发动因果轮回,试图改写鱼舒死亡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