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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没有开灯。
窗帘拉得死死的，密不透光，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久不通风的气味，混着消毒水残留的苦涩。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床头柜上那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水里散出来的陈腐味道。
毕时晏整个人陷在那把椅子里，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身体的骨头，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黑白混在一起，黑的还黑着，白的却已经白透了，黑白分明，泾渭如刀。
那些白发从鬓角开始，沿着额角往上攀爬，有几缕垂下来搭在眉骨上，衬得他整张脸都带上了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灰色。
他才多大？
不到三十五。
可坐在椅子里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在时间里被反复揉搓了几十年。
毕时晏的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种被反复碾碎之后残留的空白。
整整27次轮回，每一次毕时晏都要在轮回里心惊胆战煎熬半年，然后一切再回到原点。
改变不了。
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第27次轮回结束，毕时晏的精神力彻底耗干，再也没有机会了。
27次轮回像27把锉刀，把他的愤怒、他的不甘、他的希望、他的侥幸，一层一层地刮下来，刮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底，连痛都不太痛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走廊里的灯光挤进来一束，打在他的侧脸上。
毕时晏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贺绝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走廊上隐约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看着椅子上那个半头白发的人，眉头皱了起来。
贺绝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他片刻，把床头柜上那杯陈水端起来，重新换了一杯温的。
“喝水。”他说。
毕时晏没有动。
贺绝没有勉强他，在旁边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废话，毕时晏不需要听“节哀顺变”，不需要听“都会好起来的”。
他只需要听事实。
“你还不能垮。”贺绝开口了，声音多了一层压得很深的疲惫，“你精神海里还有他留下的结合标记。”
毕时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结合标记”像是一根针，从他麻木了太久的神经末梢上扎了进去。
那个标记是鱼舒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是鱼舒留在他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痕迹。
它的存在像一根拴在灵魂上的铁链，拖着他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滑，一天比一天重。
标记是双向的。
鱼舒不在了，那个本该互相滋养的连接就变成了一根单向的吸管，只会从他这边不断地汲取，不断地消耗，直到把他也拖死。
“结合标记不洗掉，你的精神海会慢慢衰败。你已经拖了够久了。再拖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毕时晏依旧没有反应，低着头。
“毕时晏！”贺绝喊他的名字，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
毕时晏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
“他死的时候…二十一岁。”毕时晏憋了太久，太多的话不知道找谁说。
贺绝没有说话，知道毕时晏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在对自己说话。
“二十一岁，”毕时晏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碎，“他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那些被他麻木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裂缝，从他嘶哑的嗓子里一股脑地往外涌。
“他好不容易从垃圾星爬出来…你知道他在那里是怎么活的吗？”
毕时晏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模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刃上滚过。
“我都不敢去想。他妈妈死了，陈薪也死了，他被我扔到那种地方，一个人，十几岁，什么都经历了……”
“可是他扛过来了。”
“他扛过来了。”
“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从地狱里爬出来，考上了军校，成绩拔尖，整个人生都开始好转，那么不容易……”
毕时晏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道：“是我把他从那条路上拽回来关在这里的，是我逼他生孩子。”
“他不想生，他一点都不想生，可我…我以为，我总觉得…我以为只要我对他够好，只要我把他留在身边，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他死了。”
“他死在手术室里，因为我的这个孩子，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要的这个孩子，因为我逼他……”
毕时晏说不下去了。
牙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那是他在拼命忍住哭泣。
他才二十一岁啊……
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是他把它掐断的。
他想弥补想偿还，可现在什么都晚了。
贺绝看着这个头发半白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当初明明劝过他，不要和鱼舒纠缠，怕他陷进去，他不听。
“你还记得你有个孩子吗？”
“那个孩子现在在保温箱里，鱼舒用命给你换来的，你要丢下不管？”
贺绝的声音没有温度，但每一个字都准准地扎在最痛的地方，“这个孩子没了鱼舒，再没有你，他怎么办？”
贺绝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毕时晏胸腔里那潭死水里，激起的不是浪花，是一圈一圈无声的涟漪。
孩子。
那个孩子。
鱼舒和他的孩子……
毕时晏哭得模糊的视线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鱼舒靠在床头，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因为鱼舒那天的表情不是麻木，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极淡极淡的柔软。
那是鱼舒唯一一次让他觉得，也许这个孩子不是纯粹的枷锁。
可那也是他逼出来的。
那个柔软的表情不是鱼舒想要的，是被他关在那个漂亮的庄园里、用日复一日磨出来的妥协。
鱼舒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我想要这个孩子”。
“…我养不了。”毕时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眶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我看见他…就会想起鱼舒是怎么死的。”
贺绝站在他面前，在沉默了两秒之后，一字一句地开了口。
“好。你养不了，那就把他送去福利院。”
“让鱼舒用命换来的孩子，往后就当个孤儿。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一个人会记得他妈妈是谁，也没有一个人会在乎他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上。”
毕时晏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
贺绝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却每一刀都往最致命的地方捅：“反正你也觉得自己养不了，反正你看见他就会想起鱼舒是怎么死的。”
“那好啊，送走。送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让他从小在福利院里长大，等着被哪个素不相识的人领走，运气好能吃饱穿暖，运气不好……”
他停了一拍，看着毕时晏的眼睛，把最后那句话稳稳地砸了下去：“运气不好，那就受一辈子苦，草草结束一生。”
毕时晏听着贺绝的话，手指猛地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你别说了。”毕时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颤抖。
但贺绝没有停。
“鱼舒在天上看着呢！你把他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毁了，逼他生下这个孩子，害死了他。”
“现在你连他的孩子都不想要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你觉得他在天上看着这一幕，会觉得自己这些年受的苦，值吗？”
“你别说了！”毕时晏几乎是吼出来的。
毕时晏踉跄着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就往前迈了一步，一把揪住了贺绝的领口。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连带着被他揪住的衣领也在抖。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之前那种空白的麻木了。
那里面有东西在烧，是痛苦，是愤怒，是被戳到最痛的地方之后的本能反应。
“不能把他送走…不能，他是我和鱼舒的孩子…是鱼舒留给我的……”
鱼舒留给他的什么呢？
遗物？
遗产？
不，都不是。
那个孩子不是东西，不是物品，不是一个可以被送走的累赘。
那个孩子是鱼舒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是鱼舒的骨肉。
“那你就振作起来！好好把那个孩子养大！别让他死了也不安生！！”贺绝扯开毕时晏的手，一把将人推回座椅里吼道。
毕时晏跌坐下去，那些泪水还在流，但他已经不再去擦了。
他抬起头，看向贺绝，那双被泪水冲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除了痛苦之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不得不站起来的决心。
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