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结合标记被洗掉了。
毕时晏要留着这条命,把孩子养大,好好地养大。
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鱼舒。
鱼舒的骨灰被安葬在鱼薇旁边。
起初毕时晏经常去,抱着孩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到日暮。
直到怀里的婴儿饿哭了,他才恍然惊醒,手忙脚乱地从带来的包里翻出奶瓶。
管家老韩每次都远远地站在墓园入口,不催,也不劝,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但时间不等人。
那个皱巴巴的、只有巴掌大的小东西,在以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长大。
最开始的几个月,毕时晏几乎可以用“狼狈”来形容。
他签过影响整个星系格局的文件,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退无可退,但他搞不定一个婴儿。
最开始他连尿不湿都不会换,第一次拆开的时候对着那一堆粘贴和弹力带研究了整整十分钟,最后粘反了。
小宝贝不舒服地扭来扭去,他急得满头大汗,把整片尿不湿扯下来重新换,来回折腾了三遍才勉强搞定。
他也不会拍嗝,每次喂完奶都把婴儿竖起来靠在肩膀上,手掌悬在半空中不敢往下落,怕拍重了伤到孩子,怕拍轻了拍不出嗝。
最后那个小东西趴在他肩头打了个响亮的奶嗝,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佣人们想帮忙,被毕时晏全部挡了回去。
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连这些事都要假手于人,那他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混账。
如果现在连照顾这个孩子都要让别人来做,那他还有什么资格当这个孩子的父亲?
所以他自己来。
所有的事,全部自己来。
庄园的夜晚很安静,但毕时晏的夜晚从来不安静。
因为孩子太小了,在保温箱里躺了那么多个日夜,没有Omega母亲的安抚信息素,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天然的恐惧。
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比如窗外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走廊里佣人走过地毯的脚步声,甚至毕时晏自己在睡梦中翻身的动静,都能让孩子在瞬间惊醒,然后发出细细的、委屈的哭声。
那天夜里,毕时晏刚把孩子哄睡着,轻手轻脚地把他放进婴儿床里,盖好小被子。
自己蹑手蹑脚地退到床边,刚躺下去,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婴儿床里就传来一声细微的哼唧。
毕时晏僵住了。
他保持着半躺的姿势一动不动,在心里默默祈祷,再睡过去,求求你再睡过去。
又一声哼唧。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越来越大,从哼唧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像是做了天大的噩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拼命地蹬。
毕时晏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没来得及穿,赤着脚就冲到了婴儿床边。
他把孩子从床里捞出来抱进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毕时晏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慢慢地走,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稳而轻缓。
窗外的月光被窗帘滤成一片温柔的灰蓝色,铺在他肩头,也铺在怀里那个抽抽噎噎的小脸上。
“哦哦~宝宝不哭~宝宝不哭~”
毕时晏的声音很轻,手掌托着婴儿小小的后脑勺,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柔软的胎发,“爸爸在这儿,不怕不怕~”
婴儿的哭声没有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毕时晏的胸口,两条腿不安地蹬着。
毕时晏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湿漉漉的额头,感觉到那片皮肤烫烫的,带着新生儿的奶香。
“是不是做噩梦了?嗯?”
他轻声问,明知怀里这个小东西还听不懂任何话,却还是固执地、一遍一遍地跟他说着。
“梦见什么了?不害怕啊,爸爸在,爸爸在这儿呢~”
毕时晏的声音从柔软变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裹着婴儿的哭声一起往夜的深处淌。
“乖啊,宝宝乖……”
毕时晏低头,鼻尖蹭了蹭婴儿的脸颊,闻到那股奶香里混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他不知道这点气息对一个没有Omega母亲的孩子来说够不够,但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了。
他只能抱着他,只能这样一遍遍地哄,一遍遍地说。
婴儿的哭声终于弱了下去,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毕时晏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停下嘴里的念叨:“哦哦~睡了睡了,宝宝乖,爸爸抱着呢~”
他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让那颗小小的脑袋靠在自己颈窝里。
婴儿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痒痒的,暖暖的,像一片小小的羽毛在心尖上来回地扫。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你长得像他,”他轻声说,嘴唇贴着婴儿柔软的耳朵,“眼睛像他,鼻子也像他。他要是能抱抱你,该多好。”
怀里的孩子当然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攥紧的小拳头松开了,五根小小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毕时晏的领口上,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毕时晏低下头,吻了吻那只小小的手。
“乖,爸爸爱你,他也爱你,我们都爱你。”
“睡吧宝宝,好好睡,爸爸守着。”
后来毕时晏学聪明了。
他去问医生,医生说新生儿需要安全感,尤其是缺乏Omega信息素安抚的孩子,最好能让他在入睡的时候感受到类似母体环境的包裹和温度。
毕时晏就去买了专门的防惊跳睡袋,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小小的蚕宝宝。
他还在婴儿床旁边放了一件东西,是鱼舒在庄园时穿过的那件浅灰色家居睡衣。
那件睡衣已经洗过很多遍了,上面残留的信息素味道早就散尽了,但毕时晏总觉得,它上面还留着什么。
他每晚都会把睡衣摊开铺在婴儿床旁边的小椅子上,让那个方向对着孩子的脸。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因为这件衣服是鱼舒留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也许是因为他想让孩子在睡梦中也能离妈妈近一点。
但即便有了这些,该醒的夜还是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