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孩子的小名叫想想,想念的想。
毕时晏冲奶粉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拆尿不湿的速度越来越快,单手就能完成从拆开到粘贴的全过程,另一只手还能稳稳地按住那个不停扭动的小身体。
拍嗝这种事更是不在话下,他甚至可以一边拍嗝一边处理光脑上堆积如山的公务邮件。
肩膀上的小东西打个嗝,他眼睛都不抬一下,嘴里嘟囔一句“嗯,好乖”,然后继续回消息。
管家老韩有一次半夜起来,路过毕时晏的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笑声。
他停住脚步,从半掩的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毕时晏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的躺椅上,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黑白交错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个趴在他胸口、睡得香甜的婴儿身上。
孩子吐了个泡泡,口水糊在毕时晏的衬衫上,毕时晏低头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老韩自鱼舒的葬礼之后,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
后来孩子会抬头了。
后来孩子会翻身了。
后来孩子会冲他笑了。
毕时晏每天晚上都会和孩子玩一会儿。
这天他坐在爬行垫上,举着一个摇铃在他面前晃,嘴里发出夸张的、毫无技巧可言的“嘟嘟嘟”的声音。
想想趴在垫子上,脑袋歪着看了他半天,然后忽然咧开嘴,露出粉色的牙床。
毕时晏被他可爱到了,放下摇铃,盯着婴儿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亲。
“我们想想真是好乖好可爱,他要是能看到你就好了。”
那天夜里,毕时晏把孩子放进儿童床。
床已经从婴儿床换成带护栏的儿童床了,那是毕时晏拿着螺丝刀一块板材一块板材自己装出来的。
虽然歪歪扭扭有点丑,但很稳,他上去踩过两脚都没散架。
毕时晏给他盖好被子,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然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了旁边柜子上放着的那个相框。
照片是鱼舒怀孕八个月,他趁鱼舒在花园躺椅上睡着时偷偷拍的。
鱼舒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是他很少见到的舒展。
他把相框放回去,又转回来,把儿童床里那只蹬掉袜子的小脚丫塞回被子里。
毕时晏出差也会带着孩子,因为孩子晚上离了他睡不好觉,所以只能带在身边。
想想能吃辅食后,毕时晏就开始学着做辅食,学得很认真,想想也给面子。
那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傍晚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把客厅的地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毕时晏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一碗刚捣好的南瓜泥,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硅胶软勺。
想想坐在他对面的婴儿餐椅里,围着一个印满小星星的围兜,两只手拍着餐椅的托盘,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啊啊”声,像是在催促他动作快点。
“来了来了,急什么。”毕时晏舀了一勺南瓜泥,习惯性地在自己手背上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过去。
“张嘴,啊~”
想想张开嘴,一口含住勺子,南瓜泥糊了半张脸。
毕时晏拿围兜的边角给他擦嘴,擦完他又糊上去,再擦,再糊,反复几次之后毕时晏放弃了,任由他顶着一张花猫脸继续吃。
吃完后,毕时晏把勺子搁回碗里,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湿巾,视线从想想脸上移开了那么两秒钟。
就在这两秒钟里,那个坐在餐椅里的小东西忽然停下了拍托盘的动作。
他歪着脑袋,看着毕时晏伸手够东西的侧影,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尝试把某个已经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天的话顶出来。
“pa…pa……”
声音很小,含混不清,像是舌头还不太听使唤,那个音节的结尾模糊成一团软绵绵的气声。
可它的形状是对的。
是那个毕时晏在无数个深夜抱着他哄的时候、一遍遍教过他、却从来没指望他这么早就学会的发音。
毕时晏的手停在半空中,湿巾从指尖滑落,掉在地毯上。
他转过头,盯着餐椅里那个满脸南瓜泥的小东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大一点声就会把这个瞬间震碎。
“你刚才说什么?”
想想被他盯得眨了眨眼,两只小手又开始拍托盘,嘴里“啊啊”了两声,然后像是被什么鼓励了一样,又努力地把那个音节往外推了一次。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更响亮,带着婴儿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奶音。
“papa!”
毕时晏没有动。
他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手还保持着刚才去够湿巾的动作悬在茶几边上,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想笑,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可眼眶里的水光也在同一时间溢了出来,把那个笑容泡得又咸又软。
“再叫一遍。”他伸手把想想从餐椅里捞出来抱进怀里,南瓜泥蹭了他一衬衫,他完全没注意到,“宝宝,再叫一遍。”
想想被他抱在怀里,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在发抖很好玩,于是咯咯笑起来。
两只糊满南瓜泥的小手捧住毕时晏的脸,啪嗒一下拍在他脸颊上,然后脆生生地、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具一样,连着喊了好几声。
“papa!papa!papa!”
毕时晏把脸埋进想想的小胸脯里,那件印满小星星的围兜上全是南瓜泥和奶香味。
他的肩膀在抖,但声音从围兜的布料里传出来的时候,是笑着的。
“好乖,真好听,再叫一声,爸爸还想听。”
想想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白交错的脑袋,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的头发很有趣,于是伸出小手揪住了其中一撮白的,用力一扯。
毕时晏吃痛地嘶了一声,表情哭笑不得。
他轻轻掰开想想的小拳头,把那几根可怜的白头发从他手指缝里解救出来,然后低头在他肉嘟嘟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把想想哄睡着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儿童床边坐一会儿就走。
他拿了那个相框过来,在床边坐下,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把照片上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今天叫我了,”他轻声说,拇指抹过相框玻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叫了好多遍。发音还挺标准的,以后说话肯定像你,嘴皮子利索。”
照片里的鱼舒靠在花园躺椅上,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被灯光照得几乎像是在笑。
想想会走路那天,毕时晏蹲在地毯的另一端,张开双臂,冲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小身影喊“过来,爸爸在这里”。
小东西站了三秒,歪歪扭扭地迈出第一步,踩在自己的小袜子上,扑通一下摔了个屁股蹲。
毕时晏撑着地面就要站起来去扶,忍住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瘪嘴的小脸,安抚道:“宝宝自己站起来,你可以的。”
小东西坐在那里和他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翻了个身,四脚着地,用一种连滚带爬的姿势扑进了他怀里。
毕时晏一把捞住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高兴的,还是因为这个小家伙爬的姿势实在太丑了。
*
转眼,想想就两岁了。
这天毕时晏在外地出差,开完会下楼就看到老韩坐在大厅,怀里抱着睡着的想想。
毕时晏走过去,又看到想想往老韩的怀里钻了钻,于是立马拿起旁边的小背包,从里面翻出小眼罩给他戴上。
想想和鱼舒一样是紫色浅瞳,都畏光。
戴上后,毕时晏自然地从老韩手里接过孩子,道:“白天在外面睡觉,给他戴上眼罩。”
老韩语塞了一瞬:“…好。”孩子刚睡着不到一分钟,他都没来得及摸到小书包。
想想趴在毕时晏的肩头,闻到熟悉的气息后,小手直接圈上毕时晏的脖子喊了声:“爸爸。”
毕时晏细声回应:“欸,爸爸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