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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结束得比预想中快。
毕时晏的律师团队反应迅速，加上他的身份背景干净得无可挑剔，所谓“疑似间谍”的指控在证据审查环节就被驳回了大半。
鱼舒也没指望能关他多久。
几天足够了。
越嘉述把车停在军区门口，鱼舒上了后座，一路上都在用终端处理堆积的公务。
车窗外的高空轨道从军事管制区逐渐过渡到商业区，悬浮车流由稀疏变得密集，城市的噪音重新灌入车厢。
终于在鱼舒停下的空档，越嘉述找到机会开口：“学校那边说想想今天状态还不错，到处跟同学炫耀他妈妈回来了，午饭都吃了两份。”
鱼舒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拍，车里忽然安静了几秒，连悬浮引擎的低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鱼舒把终端屏幕关掉，转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群：“五岁的小孩怕黑，怕回音，一般怎么处理。”
越嘉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暂，短暂到鱼舒没有捕捉到任何多余的含义，但越嘉述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般会把家里填满。声音填不满，就拿东西填。”
鱼舒没有再说话。
悬浮车拐入第四家属区的空中匝道，银杏大道的金色树冠在晚风里翻涌成一片起伏的光海。
把想想从学校接回来之后，鱼舒没有像昨天那样把他放在高脚凳上等外卖。
他在客厅的空白墙面上投出一块虚拟屏幕，把终端和屏幕做了同步。
想想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块突然出现在墙上的巨大光屏，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
“自己挑。”鱼舒蹲下来，把屏幕的高度调到想想的视线水平。
屏幕上是一家大型家居商城的全息页面，分类标签密密麻麻地排成一行。
沙发、桌椅、灯具、地毯、窗帘、装饰品，每一个标签点进去都有上百种款式。
想想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眼睛瞪得溜圆，手指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先碰哪一个。
“妈妈我们要买家具吗？”他扭头看了鱼舒一眼，鱼舒对他点了点头。
想想的手指落下去，点在了“沙发”那个标签上 ，页面跳转，几十张沙发的全息缩略图在屏幕上同时展开。
想想的手指从第一张划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划回来，每看到一张新图片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叹。
他竟然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家具！
他选了快十分钟，终于在一张图片上停了下来，那是一张小恐龙造型的儿童沙发，绿色的，恐龙张着大嘴，坐垫在恐龙嘴巴里。
“这个。”想想指着那张图片，转过头看鱼舒，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鱼舒点了加入购物车。
想想的嘴角翘了起来，第二根手指弹出去，毫不犹豫地点在了一张矮桌上。
桌面印着一只巨大的卡通小熊，小熊的鼻子是立体的绒布。
鱼舒加入购物车。
想想越点越快，越点越兴奋，小嘴叭叭地描述着每一件东西为什么好。
鱼舒蹲在他旁边，只负责说“可以”和点购物车。
订单提交后不到两个小时，第一批急送机器人就停在了门口。
家居商城的“极速达”服务覆盖全主星，军工家属区也不例外。
鱼舒站在门口，看着源源不断的包裹被机器人从送货舱里吐出来，在门口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想想从鱼舒腿边挤出来，踮着脚尖越过那堆比他还要高的包裹往里张望，兴奋得直跺脚。
接下来的时间，鱼舒负责拆包裹，想想负责拆到哪件就抱着哪件不撒手。
他先把那只青蛙床头柜拖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把云朵吊灯的灯罩套在自己头上当帽子，在客厅里跑了三圈。
鱼舒花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才把东西摆好，想想的卧室从浅木色的“唯一有颜色的房间”变成了真正的儿童房。
窗帘换成了印着彩色气球的米色布料，云朵吊灯挂在床的正上方，暖黄色的光透过云朵的边缘洒下来，把整个房间映成柔和的蜜色。
青蛙床头柜蹲在床边，两只圆形的抽屉把手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客厅的变化更大。
鱼舒把新买的地毯铺在沙发区域，冷灰色的微水泥地面被遮住了一大半。
印着星星和月亮图案的粉蓝色地毯和旁边那张深灰色岩板吧台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一边是童话，一边是冷硬到极致的工业风。
小熊矮桌放在恐龙沙发旁边，桌上蹲着一只橙色的独角兽玩偶。
沙发对面原本是一片空白的墙，现在多了几个彩色的收纳箱，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里面塞满了想想今天刚拆出来的各种玩具和绘本。
整个房子看起来……花里胡哨。
粉蓝色的地毯上印着卡通星星，冷灰色岩板吧台在暖黄灯光和彩色反射下显得格格不入。
绿恐龙的嘴巴张在角落，云朵吊灯在头顶亮着，青蛙的眼睛从卧室门缝里往外窥视。
这个家里唯一没有被动过的就是鱼舒的主卧，房门关着。
想想站在客厅中央，叉着腰看着自己参与布置的成果，小胸脯一起一伏，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使命的满足感。
他扭头看鱼舒，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们家现在像游乐园！”
鱼舒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
小家伙从昨天早上在他门口哭着说“你家好可怕”，到现在叉着腰说“我们家像游乐园”，情绪的恢复速度比星际跃迁还快。
这很好。
门铃响的时候，鱼舒正在把那堆拆下来的包装纸板折叠捆扎，腾不出手。
想想自告奋勇跑去开门，他踮起脚尖才能够到门把手的感应区，整个身子挂在把手上，双脚离地晃了两下，门才“滴”的一声滑开。
越嘉述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塞满了新鲜蔬菜、鸡蛋、牛奶和几盒儿童酸奶。
他低头看着挂在自己面前门把手上的那个小不点，银白色的头发，浅紫色的眼睛，穿着一件印着卡通小恐龙的居家T恤。
想想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越嘉述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想想已经松开门把手，一溜烟跑回了客厅，边跑边喊：“妈妈，有个叔叔来送东西啦！”
越嘉述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自己有这么大众脸吗？好歹接了他那么多趟，这小屁孩还记不住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两大袋食材，决定不跟小孩一般见识，迈步走进玄关。
客厅的感应灯在有人经过时自动亮起，越嘉述走了三步，停住了。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踩着的粉蓝色星星地毯，然后缓缓抬起头，一只绿油油的恐龙张着血盆大口蹲在客厅角落。
正对面的墙上，几个彩色的怪兽造型收纳箱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
他站在这片五彩斑斓的视觉轰炸中央，手里拎着两袋菜，表情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一言难尽。
他转头看向吧台边正在捆纸板的鱼舒，张了张嘴：“呃，你跟我说家里要添点东西，也没说是要把家改成儿童恐怖主题乐园啊。”
鱼舒头也没抬，继续把纸板折成整齐的一沓：“别胡说，去做饭。”
想想胆子小。
“得得得，鱼上校专属老妈子，这就上钟了。”
越嘉述把两大袋食材拎进厨房，刚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菜，就听见身后传来鱼舒的脚步声。
他头也没回，忙着洗菜：“今晚吃糖醋排骨，红烧鸡块，再炒两个青菜，炖个汤，行吧？”
鱼舒抬手看了一眼终端手环上的时间：“嗯，你看着做。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做好饭菜带孩子先吃。”
越嘉述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上。
他的目光在鱼舒身上扫了一圈，军装穿得比往常更加整齐规整，终端手环的提示灯在闪，头发也重新扎过，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行程。
“那你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八点应该能回来。”
“行啊，去吧。”越嘉述转过身继续洗菜，水声重新哗哗地响起来。
鱼舒转身往玄关走。
刚走了三步，就感觉裤腿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低头一看，想想正揪着他的裤子，仰头看着自己。
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装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和刚才叉着腰宣布“我们家像游乐园”时的神气判若两人。
“…妈妈去哪儿？”
鱼舒垂眼看着他。
小家伙的手指揪得更紧了，指节微微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问出更过分的问题。
比如“你还回不回来”，比如“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鱼舒弯下腰，把他揪着自己裤腿的手拿开。
“妈妈。”想想的手指被掰开，又立刻攥住了鱼舒的袖口，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去见一个故人。”
“故人是什么？”想想皱起小眉头，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鱼舒顿了一下。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又似乎只是在等这个问题的答案自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浮上来。
“…一个曾经的亲人。”
“答应过他，要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