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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移动。
有人抱着他，手臂托着他的后背和膝弯，他困得睁不开眼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果香。
是妈妈的味道……
想想放心地把脸往那个人的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
鱼舒用膝盖顶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
这间卧室和他自己的主卧格局一样，但多了几样东西。
墙角立着一个崭新的儿童衣柜，浅木色的，和这个家里所有的冷灰色调格格不入，显然是今天才被塞进来的。
窗帘是连夜换的，从智能调光膜换成了米色的双层窗帘，和衣柜一样的浅木色，让这间屋子成了这栋房子里唯一有颜色的房间。
鱼舒把想想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已经很轻了，但小孩子的后背碰到床垫的瞬间，还是立马睁开了眼睛。
想想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得很大，迷迷糊糊地看着天花板，又看看鱼舒，像是在努力辨认自己身在何处。
开机失败的想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熊图案被他压得皱巴巴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忽然翻了回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醒了？”鱼舒坐在床边。
“嗯……”想想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还带着没睡醒的尾音。
他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在枕头上蹭得乱七八糟，有一撮翘在头顶上。
“晚上能自己睡吗？”
闻言，想想的反应慢了一拍。
他的大脑还在启动中，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眨了眨，忽然睁大。
自己睡？
想想的手指抓着被子边缘，指节在白色被面的映衬下显得又小又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我从来没有自己睡过。
在家他都是跟着爸爸睡的。
但是这里是妈妈的家。
妈妈的家没有爸爸。
想想看着鱼舒。
妈妈的头发还带着浴室里蒸出来的湿气，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特别温柔，就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他不想让妈妈觉得他胆小。
酉酉哥哥说过，勇敢的小孩才招人喜欢。
妈妈是军官，军官最厉害了，军官肯定只喜欢勇敢的小孩。
如果他说“我不敢自己睡”，妈妈会不会觉得他没用？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
会不会明天就把他送回幼儿园，他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这些念头在想想的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炸得他又慌又乱。
“能。”想想赶紧清了清嗓子，又重新说了一遍：“我能自己睡。”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立刻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子外面。
鱼舒看着他。
五岁的小孩还不太会撒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会出卖他。
鱼舒没有戳穿他，转身去检查了一下房间的设施。
卫生间的门半开着，他走进去试了一下水温，把热水模式调到恒温，又把地巾铺在淋浴房门口。
儿童牙膏和牙刷是他让越嘉述临时买的，一只青蛙造型的牙刷架吸在镜子上，嘴里叼着一支还没拆封的儿童软毛牙刷。
做完这些，鱼舒站在床边，弯腰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圈缩成小小一团，只能照亮床头柜的范围。
他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玻璃杯底碰到木质柜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
“门不会锁。”鱼舒说，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低沉，“厕所在屋里，水放在床头。”
想想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卫生间半开的门。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玻璃杯上，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谢谢妈妈。”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鱼舒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想想忽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还是那副乱七八糟的样子，小熊枕套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后脑勺印子。
“妈妈！”他叫了一声。
鱼舒在门口停住，侧过身看着他。
想想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能不能等我睡着了再走”，想说“我一个人有点怕”，想说“爸爸都会牵着我的手”，但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全部吞了回去。
“……晚安。”他说。
鱼舒看了他两秒，目光从他攥着被子的手指移到他还在微微发抖的睫毛上，再移到他努力挤出来的那个笑容上。
“晚安。”
门没有关严。
鱼舒留了一道缝隙，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刚好落在想想床尾的位置。
想想侧躺着，蜷成小小的一团，膝盖几乎碰到胸口，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句号。
“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他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只有枕头上的小熊能听到，“大孩子要自己睡。”
他闭上了眼睛。
门口那条细线一直亮着。
*
第二天清晨，光线穿过窗帘缝隙，在微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浅金色的光带。
鱼舒的生物钟在六点整准时叫醒了他，他刚摘下眼罩和耳塞准备下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布料在地面上摩擦。
中间还夹杂着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捂住的声音，细小压抑，断断续续地透过门板传进来。
哭声。
鱼舒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走到门边。
他昨晚睡得很晚，一直等到后半夜，确认想想那边没有任何问题，才戴上眼罩和耳塞。
他有睡眠问题，入睡困难，一点光线和响动都能让他彻夜无眠。
这套眼罩和耳塞是他用了多年的装备，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干扰，同时也隔绝了一个五岁小孩在深夜里的所有声音。
他不知道想想哭了多久。
房门拉开的瞬间，鱼舒低头看到了门口的东西。
一大团被子。
白色的被子鼓鼓囊囊地堆在他门口。
被子边缘露出一双小脚丫，脚背上有几道干涸的泪痕留下的印子。
整团被子在有规律地颤抖，一抽一抽的。
鱼舒弯下腰，拉住被子的一角，轻轻掀开。
想想蜷缩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子的边缘死死地裹住自己。
头发全部汗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太阳穴上、脸颊上。
整张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眼睛肿了，眼睑红得像用指腹反复揉搓过几十遍，睫毛被泪水粘成一簇一簇的，鼻尖磨破了皮，露出一点细小的血丝。
被子忽然被人掀开，想想愣了一瞬，他看见妈妈蹲在他面前，那双红肿的眼睛先是呆滞了一秒，而后涌出了更多的泪水。
鱼舒皱着眉，目光从他汗湿的头发扫到磨破的鼻尖，再从他被泪水泡得发皱的眼睑扫到被自己咬出牙印的下唇。
“怎么不敲门？”
想想张了张嘴，嘴唇在发抖，声音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被抽噎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我怕打扰…打扰妈妈休息……”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在这条空旷的走廊里几乎被吞没。
但每抽泣一下，走廊尽头的墙壁就会把声音弹回来，变成一种扭曲的、阴森的回音。
那个回音追在他的哭声后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他耳边学他哭。
他被这个回音折磨了一整夜。
鱼舒伸出手，没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汗湿的后脑勺上，把他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过来。”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整夜紧锁的闸门。
想想松开攥着被子的手，整个人从被子里爬出来，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崽，猛地扑进鱼舒怀里。
小小的胳膊死死箍住鱼舒的脖子，力道大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想想脸埋进鱼舒的颈窝里，终于放声大哭了。
他好害怕，但他一直有在克服，他忍了很久，忍到实在忍不住才抱着被子爬下床，一路拖着被子穿过黑黢黢的走廊。
走廊太黑了，客厅太空了，他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墙壁之间弹来弹去。
他想敲妈妈的门，举起手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举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敢敲。
他把被子铺在门口，把自己裹进去，告诉自己这样就算妈妈陪着。
被子里还有一点点残留的体温，他把脸埋进去，闻着棉布的味道，假装那是妈妈身上的果香，但假装终究是假的。
假的味道撑不了多久，黑暗和回音又围过来了。
“妈妈……”他在鱼舒的颈窝里嚎啕大哭，“我好害怕…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我一个人睡……”
“你是不是…是不是讨厌我…呜呜呜妈妈你是不是讨厌我……”
五岁的孩子不会组织措辞，不会掩饰情绪，更不会假装坚强。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整个塞进鱼舒怀里，生怕他推开自己。
“妈妈你的家好可怕…什么都没有，说话大声一点就有回音，呜呜呜我哭的时候回音更大，像…像有鬼在我耳朵旁边叫呜呜呜……”
鱼舒感觉到抱着他脖子的那两条小胳膊在发抖，他一只手扣住想想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胸口按紧。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呜呜呜呜呜妈妈…妈妈讨厌我…呜呜为什么……”
鱼舒沉默地抱着他，让他在自己肩头把所有攒了一夜的恐惧都哭出来。
小家伙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没力气箍紧鱼舒的脖子，小胳膊松松地搭在他肩头，整个人软得像一块被泪水浸透的海绵。
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泣，从抽泣变成了时不时倒吸一口气的颤抖。
鱼舒托着他的后脑勺，感觉到那片汗湿的头发在自己的掌心下慢慢变凉，他想了想，说：“我不讨厌你。”
想想从他颈窝里抬起头，那张脸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
他眨了眨红肿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没落下来的泪珠，看着鱼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判断了大概两秒钟，他又把脸埋了回去。
“…真的吗？”
“嗯。”
“那妈妈…今天晚上可以陪我睡吗……”
鱼舒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一团湿漉漉的头发，没有回答。
想想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但他也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一次要太多。
“妈妈不讨厌我就好。”想想哑着嗓子，打了一个哭嗝。
鱼舒站起身，把想想抱起来，转身往自己卧室走：“早餐想吃什么？”
“想吃面条，妈妈煮面条。”想想抱着鱼舒的脖颈，使劲在上面“吧唧”了一口。
那股绵软湿润，让鱼舒的身体僵了一下，他道：“…我不会。”
他只会白水煮面。
小孩子大概吃不下。
想想一听妈妈不会煮面，立刻来了精神。
刚才还哭得快要断气的小人儿，这会儿像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整个人在鱼舒怀里弹了起来，两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差点从鱼舒臂弯里滑下去。
“没关系妈妈，以后让爸爸煮给你吃，爸爸煮的面条超级超级好吃！”
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红肿的眼睛还没消肿，泪痕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已经发亮了。
“比幼儿园的还要好吃！比外面餐厅的还要好吃！”
想想的嗓子还哑着，但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恨不得把脑子里所有关于爸爸煮面的记忆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爸爸会在面里面加一个荷包蛋，溏心的！就是那种…那种戳一下会流黄的那种！还有青菜，绿绿的，还有肉丝，爸爸切的肉丝可细了，比我手指头还细……”
他伸出自己那根小小的食指，戳到鱼舒面前，差点戳到鱼舒的鼻子。
鱼舒微微后仰了一下，躲开那根热情过头的手指头。
想想完全没注意到，他已经彻底沉浸在对爸爸厨艺的狂热宣传中了，两只手重新搂住鱼舒的脖子，膝盖夹着他的腰侧，整个人像一只兴奋到不行的小考拉。
“爸爸还会用番茄煮汤！红红的汤，酸酸的，甜甜的，可好喝了！我每次都能喝两大碗！这么大这么大的碗！”
他又开始比划，这次差点打到鱼舒的下巴。
“妈妈，以后让爸爸来煮面好不好？爸爸煮的面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鱼舒看着他脸上还没干的泪痕和此刻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冒出一个和当前气氛完全不搭边的念头。
毕时晏会做饭？
在他的记忆里，毕时晏和厨房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那个人十指不沾阳春水，在集团开会时连咖啡都是助理端到手上的。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毕时晏靠近厨房三米以内，更别提拿起锅铲。
家里厨房的灶台，大概连怎么点火他都不知道。
鱼舒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想想嘴里说的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肉丝、煮番茄汤、煎溏心蛋的男人，和他记忆里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会做饭？”鱼舒听到自己问。
“当然会啊！”想想用力点头，点头的幅度大得整个人都在鱼舒怀里上下颠，“爸爸什么都会！爸爸还会做小馄饨，还会包饺子，上次我过生日爸爸给我做了一桌子菜呢！”
他说“一桌子菜”的时候，又把手臂张开了，这次终于成功打到了鱼舒的下巴。
“啊，对不起妈妈！”想想赶紧伸手去揉鱼舒的下巴，小手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揉揉就不疼了，揉揉。”
鱼舒偏头躲开他湿漉漉的爪子，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原来有没有被爱过，这么简单就能区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疼，但有感觉。
“妈妈，”想想忽然凑近他的脸，红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等爸爸来了，我让他煮面给你吃，好不好？”
“爸爸最听我的话了，我说‘爸爸你要给妈妈煮面’，他一定会煮的！煮一大锅！我们三个人一起吃！”
他说“三个人一起吃”的时候，眼睛里又亮了几分，带着满满的期待。
鱼舒看着他，没有接话。
想想也不在意，他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规划菜单了：“让爸爸煮番茄鸡蛋面，再加两个荷包蛋，我一个，妈妈一个…哦不行，要给妈妈煎三个荷包蛋！还要放好多好多的肉丝！”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声音沙哑但兴致高昂，仿佛已经看到了餐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妈妈坐在对面，爸爸坐在旁边，他坐在中间，脚丫子晃来晃去够不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