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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舒住的地方在军区第四家属区最深处，一栋独栋的两层小楼。
灰色外墙爬满了无人打理的常春藤，藤蔓从墙根一路攀到二楼的窗沿，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悬浮车在门前停下的时候，越嘉述没有熄火，只是从前排转过头看了鱼舒一眼。
鱼舒回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越嘉述收回视线，等鱼舒抱着想想下车后，悬浮车无声升空，尾灯在银杏大道的尽头闪了两下，消失在了黄昏的最后一缕光里。
鱼舒一手抱着想想，一手拎着那个小书包，站在门前进行了虹膜识别。
门锁发出清脆的一声“滴”，门板向一侧滑开，屋内的感应灯依次亮起，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把整个一楼照得纤毫毕现。
想想从鱼舒怀里探出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
好空……
一楼是一个几乎没有隔断的开阔空间，目测面积大概只有他家客厅的一半。
这么有限的空间里，四面墙壁雪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电视柜，没有地毯，没有落地灯，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没有任何一件能被称为“家具”的东西。
连窗帘都没有，窗户上只贴着最基础的智能调光膜，此刻正维持在透明模式，窗外常春藤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幅会动的黑白画。
想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
在他的认知里，家应该有沙发，沙发前面应该有茶几，墙上应该有画。
角落里应该有他散落的玩具，花园里应该有他的秋千和小木屋。
但是这个家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小贝壳，壳是完整的，里面却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想想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产生了微弱的回音，“你家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鱼舒把他放在地上，顺手把小书包挂在墙边。
想想的鞋底踩在微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四周，脸上写满了困惑。
这里连一把能让他坐下来的椅子都没有。
在家里的时候，他有自己的小沙发、自己的小书桌、自己的玩具收纳柜，他的东西多到爸爸专门用一个房间才装得下。
可是妈妈的家，总共就这么大，还什么都没有。
“我不常回来。”鱼舒说，把军帽随手挂在小书包的旁边。
因为鱼舒的东西很少，所以玄关柜基本用不到。
墙挂区就是他的置物区，鱼舒的帽子和想想的小书包摆在一起，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杂物”。
他回来就只是单纯的睡觉，睡醒就走。
鱼舒问他：“饿不饿？”
想想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妈妈，饿。”
“想吃什么？”鱼舒问，抬起手腕在终端手环上点了两下，一块半透明的虚拟屏幕在他面前展开，是附近餐饮商家的聚合页面。
想想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一眼屏幕，但他太矮了，跳了两下也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边缘。
鱼舒注意到他的动作，把屏幕的高度降低到了想想的视线水平。
“自己挑。”鱼舒说。
想想看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菜品图片，眼睛一下子亮了。
各色各样的，平时爸爸不让吃的食物出现在他面前，想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地从一个选项移到另一个选项。
每看到一张新图片就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叹，选择恐惧症，五岁就开始了。
“想好了吗？”鱼舒问。
“嗯！”想想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点在一个选项上，“我要吃这个！”
芝士牛肉汉堡，配薯条和玉米浓汤。
“还有吗？”
想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鱼舒，表情像是在确认一个问题“还可以再要吗”。
爸爸带他出去吃饭的时候，通常只点他能吃得下的份量，再多就不允许了，这是规则。
妈妈问“还有吗”，这说明妈妈允许他要更多。
他试探性地伸出第二根手指：“那…还要一个草莓圣代？”
“可以。”
想想的第三根手指也弹了出来，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一点：“还要炸鸡块！蜜汁味的！”
“可以。”
想想的第四根手指弹出来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还要洋葱圈……”
他说到后面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声音越来越小，手指也弯了回去。
他点了太多东西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可能吃不完。
但是很开心。
不是因为可以吃很多好吃的而开心，而是因为这个空荡荡的、连一把椅子都没有的小房子里，有一个人蹲在他面前，耐心地看着他点菜，对他说了三遍“可以”。
想想忽然觉得，房子小一点也没关系，空一点也没关系。
有妈妈在这里，这个壳就不是空的。
*
外卖送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鱼舒把餐袋拎进厨房，撕开外包装，将里面的餐盒一个一个拿出来。
芝士牛肉汉堡、薯条、玉米浓汤、草莓圣代、蜜汁炸鸡块、洋葱圈，六样东西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
包装盒上印着不同颜色的logo，花花绿绿的，是这个家里从未出现过的色彩。
想想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他不好意思进去，因为妈妈没有让他进去，但他又忍不住想看。
他的目光追着鱼舒的动作，像一只蹲在窝边等投喂的雏鸟，脖子伸得老长。
他点的时候没觉得有这么多。
现在看到一排六个盒子，想想忽然有点心虚，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的边缘，心想妈妈会不会觉得他太能吃了。
吧台在客厅和开放式厨房的交界处，是一整块深灰色的岩板，冷冰冰的颜色，边缘锋利得几乎没有倒角。
吧台下面塞着两把高脚凳，黑色的金属骨架，坐垫薄薄一层，是这个家里仅有的两件可以被称为“坐具”的东西。
“过来。”
想想从门框后面钻出来，走到吧台前，仰头看着那把高脚凳。
凳子对他来说太高了，比他人还高，他扒着凳子爬了两次都没爬上去。
最后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鱼舒。
鱼舒把餐食全部摆上吧台后，就看到他朝自己伸出两只小短手，等着自己抱他上去。
鱼舒没多说，拖着他的腋下，就把他放在了椅子上。
但想想看着那一堆食物并没有动手，他看看汉堡，又看看鱼舒。
鱼舒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问：“怎么不吃？”
“等妈妈一起吃。”
鱼舒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那杯草莓圣代，揭开了盖子。
圣代的表面已经微微化了一层，草莓酱在香草冰淇淋上晕开，他撕开木勺的包装纸，插在圣代里，推到想想面前。
“你吃，我不喜欢这些。”
想想歪头看着鱼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客套还是真的。
判断了大概两秒钟，他选择相信，他拿起木勺，挖了一大口圣代塞进嘴里。
冰淇淋碰到舌尖的瞬间，想想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草莓的酸甜混着奶油的绵密在他嘴里化开，冰冰凉凉的，从舌尖一路滑进喉咙里。
他含了三秒钟才舍得咽下去，然后像一只被摸了肚皮的小猫一样，不自觉地晃了晃悬在凳子下面的两条腿。
“好吃。”他小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跟鱼舒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意思。
每吃一口都会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藏了坚果的花栗鼠。
草莓酱粘在嘴角，他就会伸出舌尖舔一下。
汉堡是最后一个被宠幸的。
想想两只手才能勉强捧住那个汉堡，手指在面包胚上按出了几个小凹坑。
他张嘴咬了一口，嘴巴张得太大，上下颚的关节差点卡住，结果也只咬到了面包和一小片生菜。
整个过程鱼舒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想想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鱼舒，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不耐烦，然后继续低头对付那个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汉堡。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晚风把一片落叶吹到了窗户上。
想想立刻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汉堡，腮帮子鼓鼓的，眼睛警觉地看向窗户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鱼舒微微眯了一下眼。
“爸爸？”想想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声音被汉堡塞得变了形。
他以为爸爸来接他了。
“不是你爸爸。”鱼舒从吧台上抽了一张纸巾，伸手替想想擦掉了嘴角的肉汁。
动作不熟练，纸巾的边缘蹭过了想想的鼻尖，想想痒得缩了一下脖子，咯咯笑了两声，笑声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想想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窗外只有常春藤的影子在风里摇晃，什么也没有。
他慢慢转回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一半的汉堡，没有继续咬。
他把手里的汉堡放回了包装纸上，抬起头看着鱼舒，表情从刚才的警觉切换成了另一种更柔和的……讨好？
“妈妈，谢谢你给我点好吃的。爸爸蹲监狱的时候，我会乖乖的，我不闹。”
五岁的孩子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鱼舒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面前那个被他啃得乱七八糟的汉堡重新推到他手边。
“吃吧。”
想想低头看了看汉堡，又抬头看了看鱼舒，重新捧起汉堡，咬了一大口。
吃饱喝足后，想想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而后立马用手捂住嘴巴。
摸到嘴巴上黏黏的东西后，又拿起纸巾给自己擦嘴巴。
鱼舒正在收拾吧台上的残局。
汉堡的包装纸揉成团，薯条盒和鸡块盒叠在一起，圣代杯子和浓汤杯摞好，全部塞回外卖餐袋里。
动作干净利落，一会儿工夫就把吧台擦得干干净净，深灰色的岩板重新变回了那块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的平面。
想想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张开双臂朝鱼舒的方向扑了过去。
鱼舒刚把餐袋放在门口，转身的时候腿上就多了一个挂件。
“妈妈。”
“……嗯。”
“妈妈。”
“嗯。”
“妈妈妈妈妈妈。”
“……听到了。”
想想仰起头，下巴抵在鱼舒的大腿上，咧嘴笑了。
鱼舒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东西，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伸出手，揉了揉想想的头发。
发丝很软，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微潮的热气，是刚才吃东西时冒的汗。
想想被揉得很舒服，眯起眼睛往鱼舒的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鱼舒收回手，看了一眼终端手环上的时间：“洗澡。”
想想忽然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服下摆，表情忽然变得有点扭捏。
“怎么了？”
“…我还不会洗澡。”
鱼舒垂眸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又道：“那跟我过来。”
想想迈着小短腿跟在鱼舒后面。
浴室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让想想觉得“像个家”的房间。
不是因为装修得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水汽和温度。
鱼舒拧开鱼缸上方的水龙头，热水哗哗地灌进去，蒸汽慢慢升腾起来。
想想自己脱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洗手台旁边的角落里。
裤子叠好，T恤叠好，小内裤叠好，袜子卷成两个小球放在最上面。
叠完之后他还检查了一遍，把歪了的衣角重新对齐，是爸爸教的规矩。
鱼舒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为，皱眉道：“脏衣服不用叠。”
想想不解：“爸爸说要叠。”
“他事儿多。”
想想撅了撅嘴，那到底叠还是不叠啊？
最终他得出结论：在妈妈家可以不叠，在自己家要叠。
想想光着脚踩在防滑地砖上，踮着脚尖往浴缸里看了一眼。
水位差不多了，他把手伸进去试了一下水温，温热的，刚好。
他爬进浴缸的时候比爬高脚凳熟练得多，一只手扶着浴缸边缘，一只脚先跨进去，然后是另一只脚，最后整个人蹲进热水里，水没到了胸口。
热水包裹住他的身体，他舒服得吸了一口气，然后把下巴也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吹了一串泡泡。
鱼舒坐在浴缸边缘守着，浴室里水汽弥漫，他的白色衬衣肩头被蒸汽洇湿了一小块，紧贴在锁骨的位置上。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但也没有要上手帮忙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想想从水里探出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趴在浴缸边缘，两只手臂交叠着搭在浴缸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鱼舒。
浴室里的蒸汽让鱼舒的轮廓变得有点模糊。
“妈妈，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你在说。”
“我是说洗澡的时候可以跟你说话吗？因为有时候爸爸给我洗澡的时候他让我别说话，说我会把水喝进去。”
“你看我现在没有说话…啊不对，我现在就在说话……”想想被自己的逻辑绕进去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终放弃了，直接进入下一个话题，“妈妈，酉酉哥哥今天送了我一个东西！”
“嗯。”
“你不问我是什么东西吗？”
“……什么东西。”
“一个小石头！”想想兴奋地坐直了身体，水花溅到了浴缸外面，打湿了鱼舒的裤脚。
鱼舒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没说话。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那种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点一点闪闪的东西，酉酉哥哥说那叫…叫……”
他努力回忆着那个对他来说过于复杂的词汇，想了大概三秒钟，“叫云母！对，云母！”
“酉酉哥哥大名叫祁怜，他是祁叔叔的儿子。祁叔叔是我爸爸最好的朋友之一。酉酉哥哥比我大五岁多，都上小学四年级了。”
“他特别高，比我高好多好多，我站直了也只到他……”他用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这里。”
“妈妈，你说小学是不是很可怕？酉酉哥哥说小学的老师很凶，会布置好多作业。我怕酉酉哥哥累死。”
“……不会死。”
“真的吗？”
“嗯。”
想想像是得到了一个权威认证，放心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想到了什么，猛地坐直，身体前倾：“对了妈妈，我还没跟你说钢蛋！”
“……钢蛋？”
“是我的狗狗！它是一只边牧，黑白花的，它的名字叫钢蛋，这个名字是不是很酷？”
“嗯。”并不。
“钢蛋特别聪明，边牧是世界上最聪明的狗狗，爸爸说的。”想想说起来就停不住，“它会开门，会帮我叼拖鞋，还会跟我玩捉迷藏。”
“我藏在窗帘后面，它每次都能找到我，每次都能！我跑的时候它就在我后面追，它跑得比我快多了，但是它每次都假装追不上我，我知道它是让着我的。”
“酉酉哥哥说钢蛋是狗精，就是很精明的意思，我觉得酉酉哥哥说得对。”
“妈妈，你喜欢狗狗吗？”
“不知道。”没养过。
“那你以后可以喜欢钢蛋呀！”想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鱼舒，“钢蛋可好了，它不咬人，也不乱叫，它最喜欢被人摸头。”
“爸爸蹲监狱了，钢蛋怎么办呢……”想想忽然垂下眼，脸上的雀跃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五岁小孩不该有的担忧。
“钢蛋一个人在家，它会饿的。它的狗粮放在柜子里，但是柜子太高了它够不着。爸爸每次给它倒狗粮的时候都会说‘钢蛋坐下’，它坐下了爸爸才给它吃。现在没人给它倒了。”
鱼舒沉默了几秒。
他能处理军事行动中的突发状况，能应对审讯室里的心理博弈，但面对一个因为担心狗没饭吃而皱眉的小孩，他有些无从招架。
“会有人喂的。”他说，老宅有那么多人。
“真的吗？”
“嗯。”
想想抬起头看着鱼舒，似乎在判断这个“嗯”的可信度。
判断了大概两秒钟，他选择相信。
因为妈妈说会救爸爸出来，妈妈说会有人喂钢蛋，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那就好，钢蛋不要饿肚子。”
“妈妈，你知道钢蛋最厉害的一次是什么吗？有一次我不小心把球扔到树上去了，那个树好高好高，我都爬不上去，酉酉哥哥也爬不上去。钢蛋就跳起来帮我们叼下来了，它跳得可高了，像飞起来一样！”
“嗯。”
“酉酉哥哥说钢蛋是超级英雄。我说不对，钢蛋是超级狗狗，超级英雄是人，钢蛋是狗。酉酉哥哥就笑了，说我说得对。”
“妈妈，你说钢蛋是不是超级狗狗？”
“……是。”
想想满意了，眼皮开始打架了。
他吃饱了，说了太多话，所有的兴奋和担忧都倒空之后，困意像一张大网一样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
但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还有最后一句话要说：“…妈妈，你不爱说话也没关系。我说就好了。”
鱼舒伸手托住他往下垂的小脑袋，简单给他搓洗了一下，就把他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