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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转过身，朝想想的方向弯下腰，笑着喊了一声：“闻野，快过来呀，你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想想这才回过神，小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人忽然从梦里叫醒。
他的眼睛从鱼舒身上移开，看了老师一眼，又迅速移了回去，生怕那个人在他挪开视线的瞬间消失不见。
想想从矮凳上滑下来，动作有些笨拙，弯腰去拎书包的时候，手指抓了两次才抓住背带。
他把书包抱在胸前，一步一步朝鱼舒挪过去，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胆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鱼舒面前时，他停住了。
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他仰着头才能把视线送到鱼舒的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人好高，白色的军装像冬天盖满雪的树冠，肩上的银星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好”，想说“我叫毕闻野”，想说所有爸爸教过他的见到大人时要说的礼貌用语。
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仰着头，呆愣愣地看着鱼舒，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抱出窝的幼崽，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鱼舒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视线和想想齐平，轻声问：“我抱你，好不好？”
和在军区时判若两人。
想想没有回答。
眼前的人，近看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照片里的妈妈不会问他“我抱你好不好”。
“妈妈……”
这两个字是从他嘴巴里自己跑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没有经过犹豫，甚至没有经过呼吸。
喊完之后他自己愣住了。
眼睛睁得比刚才更大，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喊出了这两个字。
鱼舒朝他张开双臂。
想想看到那两条被白色军装包裹的手臂在他面前缓缓展开，露出中间一片空荡荡的、只属于他的空间。
他抱在胸前的书包从怀里滑了下去，掉在地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想想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展开的怀抱猛地扎了进去。
小胳膊死死地搂住鱼舒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额头抵着军装领口坚硬的边缘。
他不在乎。
他用力地把自己的脸往那个人的身上贴，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
鱼舒的手臂在他身后慢慢收拢，手臂托住他的大腿，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顺便拎起了掉在地上的小书包，经过老师身边时，鱼舒微微停了一下，朝老师点了点头：“谢谢。”
“不用谢，您慢走。”老师目送他们走出教室。
鱼舒抱着想想走出教室，走进玻璃长廊。
走廊两侧的智能玻璃正在自动切换成黄昏模式，从通透的透明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
夕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想想被抱在怀里，因为鱼舒的身高，他的视野比平时高出了很多，脸几乎和鱼舒的脸在同一水平线上。
他可以看到这个人的整张脸，从额头到眉毛，从鼻梁到嘴唇，从下颌到耳垂。
他能闻到这个人身上淡淡的果香，和爸爸身上的药香完全不一样。
想想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涨，涨得他有点痛。
有点开心，又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才五岁，他不知道“幸福”这个词，但他知道这一刻和他记忆里最开心的事情都不一样。
这一刻是一种更深更满的东西，是心里某个空着的位置忽然被填上了的感觉。
那个人抱着他走过玻璃长廊，想想把脸又往那个人的颈窝里埋深了一点。
妈妈。
他在心里又喊了一遍。
这次没有喊出声。
他搞不懂为什么变成星星的妈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的小手却把鱼舒的军装领口攥得越来越紧。
鱼舒走出校门的时候，孩子们的笑声和老师的招呼声都被自动门隔绝在了身后。
校门外的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落叶，晚风从人工湖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凉意。
想想忽然把脸从鱼舒的颈窝里抬了起来，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鱼舒的脸颊。
碰完之后他又迅速把脸缩了回去，重新埋进鱼舒的颈窝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不打算松开。
鱼舒抱着想想走到停泊区的时候，一辆哑光黑色的军用悬浮车安静地等在那里。
车身上没有任何显眼的标识，只有车门底部印着一行极小的军区编号，在光线下隐约可辨。
车旁站着一名身穿常服的副官，见到鱼舒走过来，立刻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等候多时。
鱼舒把想想放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里，手腕上的小书包滑下来，顺手放在了座椅旁边。
他弯腰替想想扣好安全带，手指穿过安全带和座椅之间的空隙试了一下松紧。
不勒，刚好。
鱼舒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军帽摘下来放在腿上，对越嘉述微微点了点头。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外。
车内忽然变得安静，甚至能听见一大一小两个人此起彼伏的、频率不同的呼吸声。
悬浮车无声升空，滑入高空轨道。
想想坐在安全座椅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那只小白隼的刺绣。
他的姿势比在教室里拘谨了很多，后背挺得直直的。
但从悬浮车升空开始，他的目光就没有从鱼舒身上移开过。
他歪着头，眼睛倒映着窗外掠过的金色银杏树影和鱼舒的侧脸。
小嘴微微张着，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很重要的话，又像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想想的手指从白隼的翅膀上挪到了安全带的边缘，揪着那根灰色的织带。
偶尔他会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然后又迅速抬起头，确认那个人还在旁边。
越嘉述坐在最前排。
鱼舒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侧过头看着窗外。
侧脸在黄昏的光线里显出柔和的轮廓线条，和想想每天在家里看到的那些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但照片里的妈妈不会眨眼，不会呼吸，不会在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轻轻偏一下头，似乎在回应他的注视。
悬浮车驶过了第三区的空中环形枢纽，车头微微偏向西侧航道。
想想终于开口了。
“是送我回家吗？”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越嘉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清。
小孩子的嗓音是软的。
耳朵尖是红的。
他又开始害羞了，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个称呼被他咽了回去。
他有点紧张。
他不敢叫。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这样叫。
鱼舒转过头看着他。
想想的耳朵尖在夕阳下红得几乎透明，两只手揪着安全带的织带，揪得紧紧的，指腹被织带的纹路印出了一排细细的凹痕。
“去我家。”
想想眨了眨眼睛。
松开了安全带的织带，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好像在消化这几个字的含义。
然后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眉毛拧成了一个小小的结：“那我爸爸知道吗？”
这个问题他问得比刚才快，声音也大了一点，语气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对秩序的本能坚持。
放学了，爸爸说要来接他，现在来的不是爸爸，那爸爸知不知道这件事？
鱼舒说：“会通知他。”
他没有补充“什么时候通知”，“谁来通知”，甚至没有补充“通知的内容是什么”。
他只是说了这四个字，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向窗外，让想想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在他心里，这个话题确实结束了。
他根本不打算通知。
就让毕时晏在军事监狱里待着，能待多久待多久。
审查流程走个十天半个月，就算最后因为证据不足不得不放人，他也有的是办法让流程卡在某一个环节上多拖几天。
他不着急。
想想的反应慢了半拍。
“会通知他”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重新开始抠裤子上的白隼，抠了两下又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像是在反复吞咽同一个让他困惑的念头。
爸爸还不知道他被妈妈接走了对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了，但涟漪还在往外扩散。
他看了看鱼舒的侧脸，又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建筑轮廓，再把视线移回鱼舒身上。
小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那爸爸怎么没来？”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直接。
他没问“爸爸是不是在忙”，也没问“爸爸是不是加班”，而是问“爸爸怎么没来”。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爸爸答应来接他，就一定会来。
拉了勾的。
爸爸从来不骗他。
如果有一次没有来，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鱼舒沉默了几秒。
车内安静极了，悬浮车正在穿越一片高层建筑投下的阴影区，车厢里的光线短暂地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明暗交替里，鱼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公然袭击军官，被抓去蹲监狱了。”
瞬间，车厢里安静了。
越嘉述目光直视前方的空中航道，面不改色，像是没有听到后座上的对话。
想想盯着鱼舒的脸，等了大概三秒钟，他才反应过来。
他听懂了。
“蹲监狱”是什么意思，他懂。
在幼儿园里，他从别的小朋友嘴里听到过这个词。
是坏人才会被关进去的地方。
爸爸被关进去了。
想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眼泪瞬间涌出，大颗大颗地滚过脸颊，砸在他的膝盖上，砸在那只展翅的小白隼上。
但他没有出声。
他咬着下嘴唇，不知道面对这个陌生的妈妈要如何表达他的委屈和担忧。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爸爸还能出来吗？爸爸还能来接他吗？
爸爸蹲监狱了……
鱼舒转过脸看着他，没有替他擦眼泪，只开口道：“不用担心，我会救他出来。”
越嘉述忽然抬眸，看了眼后视镜里的一大一小，弯了弯唇角。
救他出来？
明显是哄小孩的鬼话。
人是他亲自押进去的，还非要按照“疑似间谍”的罪名审查，明显就是不打算轻易放毕时晏出来。
把毕时晏弄进监狱后，鱼舒连军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着急去局里递资料把那个孩子挂靠在自己名下。
这才有资格进学校接孩子。
最后一路风风火火地赶过来。
想想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半张着，问：“…真的吗？”
“嗯。”
“那爸爸什么时候能出来呀？”
“我尽快。”鱼舒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想想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听到这句话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得脸颊红了一片，鼻尖也红红的。
但嘴角已经不往下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安心感。
他仰着头看鱼舒，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黄昏的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只有五岁的孩子才能拥有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在想想眼里，此刻的鱼舒不是穿着白色军装的高大军官，不是幼儿园老师口中那个需要毕恭毕敬接待的重要人物。
在想想眼里，妈妈是救星。
拯救爸爸的大救星！
“…妈妈。”想想的声音又软又糯，像一颗被体温捂热了的奶糖，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又喊了一句。
鱼舒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声“妈妈”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想想见自己喊他妈妈，他没有生气，跟着又继续道：“妈妈你真好。”
鱼舒微微挑了一下眉，想想忽然低头从他腿边那个小书包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一只小白隼的毛绒挂件。
他攥在手里，举到鱼舒面前，表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授勋仪式。
“这个给你。”他说，“这个是爸爸给我买的，他说小白隼代表勇敢。我觉得你最勇敢，所以我送给你。”
鱼舒垂眸看了一眼那只被攥得绒毛有点塌的白隼挂件，伸手接了过去，指尖无意间擦过了想想湿漉漉的手指。
“谢谢。”接过毛绒挂件后，鱼舒随手就把它塞在了座椅缝隙里。
打算下车后，让越嘉述扔远点。
想想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他又把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小手扒着安全座椅的扶手，开启了第二个话题。
“妈妈你穿白色的军装好好看，好像天上的云掉下来变成了衣服，然后你穿上去就变成最好看的人了。”
鱼舒还没消化完这个比喻，想想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
“妈妈你说话的声音也好好听。”
“妈妈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你能把爸爸救出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想想每说一句眼睛就亮一分，说完第三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从安全座椅上探出来了大半。
“所以妈妈，”想想一把抓住鱼舒的袖子，五根手指一起用力，“你一定会救爸爸的对吧？爸爸是好人，他不坏，他真的不坏。”
他说“真的”两个字的时候还加重了语气，头也跟着用力地点了一下。
鱼舒低头看着那只揪住自己袖口的小手，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是被养的很好的小孩。
鱼舒抱他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小家伙沉甸甸的，骨量也大，心跳很有劲儿。
应该是个小Alpha。
“嗯，那你这段时间就跟着我。”
想想用力点头：“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