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舒眼底那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失望。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一切都很没意思。
他大张旗鼓地回来授勋,全星系同步直播,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把“鱼舒上校”四个字砸进那个人的眼睛里,他等的是什么?
等得就是毕时晏冲上来,等他失控,等他挥出那一拳。
只要那一拳落下来,袭击现役军官、擅闯军事禁区、在授勋仪式现场寻衅滋事,数罪并罚,他有的是办法让毕时晏在军事监狱里蹲满半年。
半年足够他把想办的事儿办完,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把毕时晏踢得远远的。
鱼舒的目光从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掠过,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只有一种被辜负了期待的、极淡的失望。
他还是这么虚伪。
明明这么愤恨。
鱼舒忽然开口:“把他拉开。”
越嘉述第一个动了。
他收了配枪,大步上前,一把扣住毕时晏的肩膀往后拽。
毕时晏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跪在那里任人拖拽。
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鱼舒身上。
鱼舒从地上站起来,低头拍了拍军装上沾的灰,指尖掸掉肩章边缘的石屑。
弯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军帽。
帽檐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用指腹抹了一下,没抹干净,便不再管了,直接扣回头上。
两个军官上前架起了毕时晏。
毕时晏没有反抗,手臂被反拧到身后,肩膀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往后折,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只是看着鱼舒,看着那个人整理好礼带、戴好军帽、把所有凌乱的痕迹抚平。
毕时晏在等鱼舒的反应。
鱼舒转过身,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双浅紫色的瞳孔在正午的烈光下显得极淡,接近透明,眼神里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开口道:“此人袭击现役军官,身份不明,疑似间谍,依照珀珈蒂澌第三军区安全条例,押下去审查。”
越嘉述眉头一皱,侧头看了鱼舒一眼。
他跟着鱼舒的时间不算短了,对他雷厉风行的手段早已习惯,但他懂分寸。
鱼舒不是滥用权力的人,更不会在公开场合公报私仇。
今天这一出,摆明了是提前铺好的网。
“疑似间谍”这条罪名太重了。
袭击军官最多关几天禁闭,但一旦扣上“间谍”的帽子,就是另外一套审查程序,事情会闹得很难看,惊动的也不止军区内部。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指控间谍需要确凿证据,这不符合流程,报告也没办法往上报……”
“越中校。”鱼舒打断他,他转过头看着越嘉述,“你只需要执行,可以吗?”
越嘉述喉结滚了滚,退了半步:“是。”
毕时晏被反拧着双臂,押在旁边,指节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石板地上断断续续地洇出一片红斑。
毕时晏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四个字:疑似间谍。
他抬起头,看向鱼舒。
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军帽已经重新戴好,帽檐压得恰到好处,遮住了额角那片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泪痕。
礼带上的裂口被掖到了内侧,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破绽。
肩章上的银星在正午的烈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从头到脚干净、挺拔、无懈可击。
他在看他。
毕时晏在对上那双浅紫色眼睛的瞬间,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来鱼舒刚才迟迟没有反应,只是在等。
他是故意的。
这就是他设好的圈套。
毕时晏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一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全部咽了回去。
现在任何辩解都没有意义了,鱼舒这副态度是铁了心要把他送进去。
毕时晏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透过模糊的泪光看着那个军装笔挺的人站在这烫人的太阳底下。
干净、冷漠、遥不可及。
他的身份经得起查,关不了几天,但如果鱼舒故意卡审核流程的话,那就不得而知了。
当天,毕时晏就被押进了监狱。
*
下午五点半。
珀珈蒂澌主星第三区,圣珀尔幼儿教育学院。
这所学院占据了主星第三区最昂贵的地段,从空中俯瞰是一片被人工湖和银杏林环绕的低矮建筑群。
主教学楼由三位普利兹克奖得主联合设计,外立面覆盖着会根据紫外线强度自动调节透光率的智能玻璃,晴天时呈现柔和的暖金色,阴天时则变成通透的浅蓝。
每一间教室都配备了全星系最先进的适龄教育光脑终端,户外活动区的草坪是从迦南联邦的生态保留星专运过来的真草,踩上去的脚感软得像云絮。
这里一个学期的学费,抵得上主星一个中产家庭全年的收入。
能在这里就读的孩子,父母要么是珀珈蒂澌军部的高级将领,要么是跨星系商业体的核心股东,要么就是在某个领域站到了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每天下午放学时分,接送通道里排着的光能悬浮车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竞赛。
从限量款的银翼系列到尚未公开发售的定制车型,应有尽有。
圣珀尔的安保系统是军工级别的。
每个孩子的生物信息都录入了中央数据库,接送人必须在终端上通过三重验证。
面容识别、虹膜扫描、以及与数据库内登记的监护人信息进行实时比对。
任何一项不匹配,孩子都不可能被带出那道防弹玻璃门。
这道程序曾让无数日理万机的家长觉得繁琐到近乎苛刻,但圣珀尔校董会的回复从来只有一句话:“在这里,安全没有妥协。”
此刻,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了两个小时。
雏鹰班的接送等候室里,十几个四五岁的孩子分散在各个角落。
这间等候室被设计成一个半开放式的玩具图书馆,低矮的原木书架上码着精装绘本,地面铺着三厘米厚的医用级硅胶地垫,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靠窗的位置,一个小小的人影正跪在矮凳上,两只手扒着窗沿,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上。
想想今年五岁,遗传了毕时晏的身形,个头在同龄人算是拔高的。
他跪在矮凳上踮起脚的时候,刚好能把下巴搁在窗沿上。
他的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拉好的拉链里露出一角画纸,今天下午的美术课老师让画“我的家”,他画了三个人。
画得歪歪扭扭,一个穿蓝色衣服的高个子,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瘦个子,中间牵着一个穿黄色衣服的小孩。
老师夸他构图很好,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把画往书包里塞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画上,想想跪在矮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接送通道在玻璃窗的斜对面,隔着一小片铺了彩色塑胶地面的户外活动区。
通道是半开放式的玻璃长廊,家长们从安检口进来之后会经过那条走廊,然后分流到各个班级的等候室门口。
想想的位置是整个等候室里视野最好的,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年半,知道坐在哪里能第一个看到来接他的人。
他在找毕时晏。
爸爸说,下午放学来接他,会给他带莓果味的小饼干,他还伸出小拇指和爸爸拉了勾。
窗外走过一个又一个大人,但都不是毕时晏。
一个穿藏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过去,牵着另一个班的孩子从走廊里出来。
一个踩着高跟鞋的女士小跑着经过窗口,手里拎着一只粉色的小书包,看到自己孩子的时候蹲下来张开手臂,小孩尖叫着扑进去,笑声穿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想想看着那个被妈妈抱起来的小孩,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他又数了三次窗外来往的大人。
毕时晏没有出现,他把目光收回来,开始找韩爷爷,韩爷爷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一点都不凶。
爸爸工作忙的时候,就是韩爷爷来接他。
每次韩爷爷都会站在外面朝他挥手,手里有时候会拎着一袋刚出炉的蜂蜜小面包,隔着玻璃把袋子举起来给他看。
想想转动脑袋,在走廊里来来回回地扫了好几圈,没有韩爷爷。
也没有蜂蜜小面包。
他跪在矮凳上的小身体一点点往下出溜,从跪着变成了坐着,背靠着窗台。
他垂着眼睛,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一小块刺绣。
那是幼儿园园标,一只展翅的小白隼,针脚细密,凸起的纹路摸起来有一点扎手。
爸爸说好来接他的。
拉了勾的。
想想低着头,嘴唇动了动。也没跟老师说他等的爸爸没有来。
从一岁半被送到保育中心开始,他很早就学会了“不说”。
等不到的时候不要哭,哭也不会让爸爸来得快一点,只会让老师的表情变得很为难。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抠着那只白隼的翅膀,偶尔抬起头望一眼窗外,再低下头继续等。
走廊里的声音是在这时候变大的。
嘈杂,压抑,窃窃私语。
几个年轻老师不约而同地往走廊那一端看过去,有人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同事,有人张了张嘴又闭上,手里的电子板差点滑到地上。
从安检口走进来一个人,身上还穿着授勋仪式上的那套白色军装礼服。
军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鱼舒从走廊那一端走过来,军靴踩在玻璃长廊的防滑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肩章上的三颗银星在走廊顶灯下折出冰冷的光芒,和授勋直播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几个老师几乎是同时认出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就在今天上午,整个珀珈蒂澌的新闻推送里全都是这张脸。
二十六岁的上校,老元帅亲自授勋,全星系同步直播。
她们上午还在午饭时间讨论过这个人,讨论他的军衔、他的背景,讨论他在镜头前那双清冷得不像话的浅紫色眼睛。
然后…他出现在了这里?
像做梦一样。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声脆响。
鱼舒的目光穿过玻璃窗,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靠窗角落里那一个小小的身影。
想想坐在矮凳上往外看,小脑袋正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走廊。
扫过那个穿白色衣服的人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移开了大概两秒又猛地弹了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
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走廊外面,隔着玻璃看着他。
想想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是疑惑。
他揉了揉眼睛,把眼睛揉得发红,然后重新睁开往玻璃外面看。
那个人还在那里,白色的军装,肩上有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在发光。
想想皱起小眉头,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慢慢地、慢慢地把头转了回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一定是因为上午看了那个授勋仪式的视频,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所以现在看谁都像那个人。
一定是这样的。
就像上次他看了一整天恐龙纪录片,晚上睡觉的时候梦见自己骑在三角龙背上一样。
看太多,就会看错。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走廊里,继续找毕时晏和韩爷爷的蜂蜜小面包。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里,没有他想找的。
然后,他又想往窗外看了。
但这一次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抠着裤子上的白隼,默数到十,决定数完十下再抬头。
因为如果数到十那个人还在的话……他数到十,如果那个人走了,那就是他看错了。
如果没走……
想想数完十个数后,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抬起头往外看。
那个人还在。
就站在窗外,和他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透过玻璃安静地、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浅紫色的眼睛从帽檐的阴影下露出来,正对着他的方向,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秒。
想想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裤子上的白隼,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玻璃上,印出五个小小的指印。
想想的嘴巴忍不住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小胸脯一起一伏的,鼻翼也跟着轻轻翕动。
他想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
上午,雏鹰班的老师组织全班一起观看了授勋仪式。
圣珀尔的课程设置里有一项“时政启蒙”,每次全星系有重大事件发生,老师都会带着孩子们一起看新闻直播。
今天的内容是珀珈蒂澌第三军区上校授勋仪式。
老师把画面投在教室前面的全息光屏上,所有孩子们都盘腿坐在硅胶地垫上看,但都看得似懂非懂。
想想原本也是那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有点困。
直到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的特写,白色军装,银色礼带,银白色的长发扎在脑后,浅紫色的瞳孔在镜头下清冷锐利。
想想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从地垫上弹起来,指着光屏,用尽全力朝周围的小朋友们大喊:“我妈妈!那是我妈妈!!”
老师被他吓了一跳,旁边几个小朋友面面相觑,然后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吵,变成了争辩,最后变成了质疑。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歪着头说:“你有妈妈吗?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妈妈来接你呀?”
另一个小男孩接过话头,语气是五岁孩子特有的天真而残忍的直接:“就是啊,每次都是你爸爸来的,你妈妈是不是不要你了?”
想想张着嘴站在地垫上,刚才喊出那句话的力气在一瞬间全部从脚底漏光了。
他慢慢地坐了回去,两只手无意识地攥着裤腿的布料,低着头。
他没有妈妈。
爸爸说,妈妈离开了,变成星星了。
他还小,但他不傻。
他知道“变成星星”是什么意思。
死了的人才会变成星星。
他的妈妈死了。
可是光屏里的人真的和家里的照片一模一样。
家里有一个房间,里面放的都是妈妈的照片和影存,跨越了妈妈的成长轨迹,从幼童到成年。
想想有时候会偷偷溜进那个房间,坐在地板上看那些照片,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所以那个人可能真的不是妈妈,如果是妈妈,妈妈怎么可能一直不来看他呢?
五岁的孩子把这些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到最后自己也搅不清楚了。
所以当他在教室的窗外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和照片里、和全息光屏里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时,他只是揉了揉眼睛,然后把视线移开了。
他以为是自己太想妈妈了,看到了幻影。
可是幻影不会一直站在窗外。
幻影不会在他揉了两次眼睛之后还在那里,用那双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专注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想想第三次把视线转回去的时候,鱼舒抬起了手,他指了指想想,又指向门口的方向。
动作简单,但意思清晰明了。
想想盯着那个手势,看了很久很久,小嘴微微张开,鼻翼翕动得更快了。
他没有从矮凳上站起来。
他的小手攥着裤腿,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退了回来。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叫自己。
他不确定。
他们都说他吹牛。
爸爸和韩爷爷都教过他不可以跟陌生人走。
鱼舒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干净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玻璃,和那个小不点对视着。
他看到想想把视线移开了第一次。
又移开了第二次。
又转回来,又移开。
那颗小脑袋转来转去的,每一次转回来都用一种更困惑、更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小眉头越皱越紧。
明明认出来了。
明明那么想冲出来。
却因为太多的不确定和太多的失望,强迫自己坐在原地。
鱼舒的指节蜷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一定是认出自己了。
五年的缺席,一个上午的直播,隔着玻璃的几分钟对视,那个孩子认出了他。
鱼舒没有犹豫太久。
从走廊侧面绕到教室门口,玻璃门是自动感应的,在他靠近时无声地滑开。
教室里几个老师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她们刚才一直在隔着玻璃偷偷看他,当他真正走进教室的这一刻,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鱼舒的军靴踩在硅胶地垫上,他走到当班老师的面前,微微颔首:“你好,我来接毕闻野。”
老师抬起头看着他,确切地说,是仰视。
鱼舒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白色的军装礼服在教室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冷硬而格格不入。
但他的表情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了所有锋芒之后的温和。
老师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和想想的脸上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
太像了。
那眉眼,那鼻梁的线条,甚至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弧度,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用说任何话,这张脸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但规定就是规定。
“请问您是孩子的?”老师问。
“父亲。”
老师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意外,抬手示意鱼舒出示身份证明。
鱼舒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只军用的深灰色战术终端,终端屏幕亮起,他调出身份认证界面。
屏幕上的信息栏里,亲人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孩子:毕闻野】
终端认证通过的提示灯亮了,绿色。
老师的表情彻底放松下来,甚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后知后觉的了然。
她转过身朝想想的方向弯下腰喊了一声,但想想没有听到。
从鱼舒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人看,连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