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时晏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处理上午积压的文件。
右下角忽然弹出全星系推送,他指尖本要随手划掉,却在瞥见“鱼舒上校”四个字的瞬间,骤然僵住。
珀珈蒂澌第三军区上校授勋仪式。
配图是一张正式的军装照,照片里的人浅紫色瞳孔,面容清冷,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下方一行字:鱼舒上校授勋仪式定于本月二十日举行。
毕时晏死死盯着图片里的那张脸,连呼吸都忘了。
窗外主星的天际线车流不息,午后阳光落在桌角那盆刚浇过水的绿植上,一切都如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在这一秒轰然停摆。
活着……
他真的活着。
他在开普勒见到的那个人,果然是他……
“鱼舒”这个名字像埋在他胸腔里五年的碎骨,早已长进血肉深处,此刻被人生生拽着端头扯出来,连血带肉,每一寸都泛着钝痛。
毕时晏重重靠向椅背,抬手捂住眼睛。
指腹下的眼球烫得发疼,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一寸寸碎裂。
先是翻涌的庆幸,庆幸那场他亲手签下死亡证明的灾难,没有真的带走他。
可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将人吞没的恨意。
他好好地活着,升军衔、立威名,站在旁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却留他抱着一纸死亡证明,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熬了整整五年。
全是设计好的。
从怀孕到生产,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周密。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人。
维嘉黛尔。
当年唯一有能力在手术室里安排偷天换日的人,只有她。
而她早在鱼舒去世后不久就离职了,理由冠冕堂皇,她要奔赴真正需要她的事业。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那时他陷在铺天盖地的悲痛里,像个瞎子,对所有破绽视而不见。
毕时晏放下手,眼底爬满红血丝。
他望着屏幕里那双冷静锐利的眸子,五年前那双眼睛总蒙着一层灰,浸着化不开的疲惫,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原来离开他,他能活得这样好。
原来从头到尾,走不出来的,只有他。
*
授勋仪式在第三军区中央礼堂举行。
穹顶之下,军装笔挺的军官们坐得齐整,两侧全息摄录机实时转播着全程。
鱼舒走上授勋台时,灯光落在他肩头,白色授勋礼服剪裁利落,银色礼带从右肩斜垂而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老元帅亲手将勋章别在他左胸。
台下掌声如雷。
直播镜头定格在他侧脸,浅紫色瞳孔里没有半分波澜。
礼堂外的广场上,正午的太阳烤得石板地发烫。
毕时晏站在石柱的阴影里,从仪式开场到落幕,整整站了三个小时。
汗浸透了衬衫领口,鬓角的碎发黏在皮肤上,他毫无知觉。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二十八次因果轮回里的画面。
每一次重启,他都把尊严踩进泥里,哀求、忏悔、赌咒发誓,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尽了,只想留住他。
他试过讨好,试过掏心掏肺地弥补,把自己活成了一场循环上演的闹剧。
可每一次,鱼舒的选择都一模一样。
离开他。
那么决绝。
二十八次轮回,二十八次失去。
他在同一个结局里反复撞得头破血流,到最后,连痛都成了麻木的习惯。
而现在,那个让他反复沉沦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礼堂里,接受着所有人的仰望与掌声。
厚重的礼堂大门终于敞开。
军官们鱼贯而出,肩章上的星芒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鱼舒走在人群偏后,身形挺拔,银色礼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身是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越嘉述侧头和他低声说着什么,他微微颔首,抬手回礼的动作利落又标准。
和五年前那个困在宅院里、眉眼总带着倦意的人,判若云泥。
毕时晏的心脏猛地一缩,不等大脑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穿过人群,直直拦在了鱼舒面前。
“鱼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低闷。
鱼舒脚步微顿,抬眼扫过来。
浅紫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淡淡地移开了。
那眼神太轻了,轻得像落在肩头的一粒灰尘,随手就能拂去,连半分情绪都吝啬施舍。
“让开。”鱼舒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脚下没停,侧身就要绕过去。
毕时晏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布料下的手臂紧实有力,带着滚烫的温度。
烫得他指节发颤。
周围的脚步声瞬间停了。
越嘉述骤然转身,手已经按上了配枪,却被鱼舒一个眼风扫过去,硬生生顿住了动作。
几个年轻尉官绷紧了脊背,面面相觑,没人敢擅自上前。
“我有话跟你说。”毕时晏攥着他不肯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们之间不用走到这一步的对不对,我们好好谈谈,过去一切我都和你道歉,我都愿意弥补,我们坐下好好谈谈……”
“放手,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鱼舒打断他,垂眸瞥了眼被攥住的衣袖,眉峰微蹙。
“如果非要谈什么,那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死。”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扎进毕时晏心口。
毕时晏攥着他的手臂没有放,他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厌烦,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情绪瞬间炸开。
悲痛、恨意、不甘、委屈,搅成一团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冲。
“你……”毕时晏猛地发力,将人往后狠狠一推。
“咚”的一声闷响,鱼舒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石柱上。
军帽从头顶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帽檐上的徽章磕在石板上,溅起一点微光。
他没反抗。
以他的身手,制住毕时晏不过三秒的事。
可他只是靠着石柱,微微仰起下巴,任由对方将自己钉在原地。
嘴角那点冷淡的弧度非但没消,反而又深了几分,像在看一场意料之中的闹剧。
“上校!”
周围的军官齐齐往前冲,越嘉述已经拔出了配枪,保险打开的脆响在灼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鱼舒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手势,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越嘉述咬着后槽牙,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枪口缓缓垂了下去,却依旧死死盯着毕时晏,随时准备动手。
“怎么,要动手?”鱼舒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没达眼底,只剩凉薄的讥讽。
他等了三秒,没等来对方的动作,眼里的讥讽彻底换成了不耐烦。
鱼舒的膝盖猛地抬起,军靴坚硬的靴底直直蹬向毕时晏的小腹,力道又狠又准。
毕时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没退。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捞,死死攥住了鱼舒的脚踝。
皮革冰凉坚硬,靴口上方露出一截劲瘦的踝骨,他攥得指节咯咯作响,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鱼舒重心一歪,后背顺着石柱往下滑了半寸。
银色礼带勾住了石柱凸起的浮雕,“嗤啦”一声撕开一道裂口,银线崩断,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
就像他们之间那点早就碎得捡不起来的过去。
毕时晏借着这瞬间的失衡猛地往前压,两人一同失去重心,狠狠摔在滚烫的石板地上。
灰尘顺着撞击扬起来,混着灼人的空气呛进喉咙里。
翻滚停下时,毕时晏在上,鱼舒在下。
白色军装的肩肘蹭上了灰黑的污渍,礼带歪斜地挂在胸前,断裂的银线乱糟糟地支棱着。
可鱼舒躺着,背脊依旧绷得很直,没有半分狼狈的怯意。
他微微抬着下巴,目光从下往上扫过来,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个撒泼的疯子。
毕时晏跨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撑在鱼舒耳旁,另一只手攥成拳,高高举了起来,他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该砸下去的。
这个人骗了他五年。
把他当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让他在二十八次轮回里反复凌迟自己。
这一拳,该砸下去,砸烂这张冷漠的脸,也砸醒自己。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映着他通红的眼眶,映着他失控的狼狈,他的拳头就像灌了铅。
重得抬不住,也砸不下。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卷着热浪扫过广场的声响。
越嘉述的枪口重新抬了起来,却死死盯着鱼舒的手势,不敢妄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荒诞的对峙。
可比拳头先落下的,是毕时晏的眼泪。
是毕时晏积攒了五年的、压在无数次轮回里的泪水,冲破了堤坝。
滚烫的泪珠顺着鱼舒光洁的额角滑落,没入他银白色的鬓发,在发丝里洇开一小片湿痕。
像有人借着他的眼泪,也哭了一场五年前就该落下的泪。
毕时晏看着那道水痕,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他忽然就懂了。
那个从前会窝在他怀里蹭着他脖颈撒娇的人,那个会软着声音跟他要抱抱的人,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依赖的人,早就死在了他亲手造就的绝望里。
是他亲手把人推开的。
也是他亲手毁了他。
“咚!”闷响砸在石板上,震得指尖发麻。
毕时晏的拳头,最终偏开了那张脸,重重砸在了鱼舒头侧的地面上。
粗糙的石棱磨破了指节,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石缝往下淌,几滴溅在银色的礼带上,在素净的银白上洇出刺目的红。
疼。
可这点疼,和心口那个空了五年的大洞比起来,轻得像羽毛。
他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起伏,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崩溃。
只有不断渗血的指节,和压抑到极致的、微颤的呼吸,泄露了他此刻的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