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驳艇在星际航道里平稳航行,舱内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嗡鸣。
鱼舒从座位上起身,越过越嘉述的膝盖,沿着过道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毕时晏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等他走过两排座椅,毕时晏才从座位上起身,弯腰对想想低声说了句“爸爸去趟洗手间,你跟韩爷爷待一会儿”。
想想正专心致志地咬着果汁盒的吸管,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洗手间在艇舱尾部,比普通飞船上的要宽敞不少。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合成石材,灯光是偏冷的白色,照得整个空间干净通透。
洗手台是大理石台面,水龙头感应式,镜面擦得没有一丝水渍。
毕时晏推门进去的时候,鱼舒正站在洗手台前,他走到旁边前站定。
鱼舒从镜子里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他垂下眼,挤了洗手液,在水流下不紧不慢地搓着手指。
两个人各自站在各自的洗手台前,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水声哗哗地响着,填满了他们之间沉默的空间。
“小舒。”毕时晏终于开口了,“你这些年…都在哪里?”
鱼舒没有回答。
他将手上的泡沫冲干净,关上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过得还好吗?”毕时晏的声音又问了一句,这个问题已经在喉咙里积了很久。
他很想知道,鱼舒离开家的这些年都去了哪里?
经历了什么?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委屈?
鱼舒抬起头,在镜子里对上了毕时晏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只有一种极冷淡的审视。
他甩了甩手上残余的水珠,动作随意,几滴水珠越过两人之间的空气,甩在了毕时晏的脸上。
毕时晏本能地眨了一下眼,水珠挂在他的眉骨上,顺着眼角往下滑。
他没有抬手去擦。
“你一直叫我小舒。”鱼舒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
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纠缠太久之后终于决定直面麻烦的冷淡和不耐。
“他是你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很重要的人。”毕时晏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水珠,眼底的红血丝在冷白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忽然稳了下来,没有了之前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只剩坚定:“他是我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
鱼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
那一点深意让他的整张脸染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像是听到了一句他听过最可笑的谎言。
鱼舒轻轻笑了一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既然那么重要,怎么会认错呢?”
毕时晏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低下头,光洁的洗手台面上映着自己的倒影,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因为,…他不在了。”
鱼舒靠在洗手台边,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散。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低下头去的狼狈模样,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胜利的得意,也没有刺痛别人的愧疚。
仿佛只是在看一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既然那么重要,他死了,你怎么不跟着一起去死?”鱼舒的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又像是真的带了几分认真。
毕时晏瞬间哑然。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鱼舒没有等他回答,他推开洗手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声响。
毕时晏独自站在洗手台前,听着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台面上。
他抬起手,慢慢擦掉了脸上那几滴水珠。
*
珀珈蒂澌第三军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老元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半杯凉掉的茶和一份还没批完的边境巡航报告。
他抬头看见鱼舒走进来,军装笔挺,肩章上的银星在冷光灯下泛着低调的光泽,步伐和从前一样利落。
“回来了。”老元帅把电子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坐。说说,开普勒那边怎么样。”
鱼舒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他把这次任务的整个过程简要汇报了一遍,也提到了王六的介入。
“六千万亿,比预估的上限高了点。”老元帅听到最后那个数字时,眉毛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钱从哪儿走的?”
“私人账户。”鱼舒说。
老元帅沉默了两秒,没有追问。
他知道鱼舒的底子,也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满。
既然鱼舒说走了私人账户,那这笔钱就是干净的,不需要军区财务处头疼。
“王六那边呢?可靠吗?”
“可靠,旧识。现在在迦南联邦边缘做能源矿中转生意。军区的入驻和商业开发可以并行,他不会添乱。”
鱼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航道物流的架子他可以先搭起来,配合我们布防。”
老元帅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把整个计划的后续步骤重新过了一遍。
二十二颗资源星拿下来,珀珈蒂澌的边境线可以往前推进整整一个星区,接下来就是驻军部署和航道打通。
鱼舒这次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虽然中间波折不断,但结果比预期更好。
他没有夸人,只是把那份还没批完的巡航报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桌面中央的位置,重新拿起电子笔。
“还有件事。”鱼舒说。
老元帅抬眼看他。
“上校授勋仪式,”鱼舒的语气和刚才汇报任务时一样平淡,“之前一直没办,这次回来,我接受。”
“该走的流程还是走完,不能坏了纪律。”
晋升上校是半年前的事情,但鱼舒觉得麻烦,授勋仪式也非必要就迟迟没有举行。
老元帅手底下出了这么一位年轻有为、实绩赫赫的上校,那是迫不及拿出去想长长面子,催过几次,结果都被鱼舒挡了回去。
老元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看着鱼舒,看着这张从进办公室起就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嘴角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能坏了纪律?
全军区最不守纪律的人站在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不能坏了纪律。
他没有点破,只是把笔转了个方向,调出日程表,在日历上划了几笔。
“本月二十号。上校级授勋,按规矩全星系提前通报,当天实时直播。没问题吧?”
“没问题。”鱼舒站起来敬了个军礼,转身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