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二天清晨，空间站的人造天光刚透过走廊尽头的观景窗漫进来，鱼舒洗漱完毕，指尖理平衬衫领口的褶皱。
他们今天要返程回去了。
但拉开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
毕时晏依旧守在门口，靠墙站着，衬衫下颌冒出一点淡青的胡茬，眼底覆着一层红血丝，显然一夜没合眼。
他身侧站着小小的想想，手里捧着个油纸包着的面包，正小口小口地咬着，脸颊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孩子大概是被早早喊起来的，眼睛还蒙着一层睡意，迷迷糊糊地跟着爸爸站着。
他不懂大人之间的拉扯，只觉得爸爸看起来很难过，便安安静静地陪着。
鱼舒的目光只在毕时晏脸上掠了一瞬，快得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阴影，随即落在了想想身上。
小家伙抬眼撞见他的视线，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还沾着点睡意的眸子亮了亮。
想想费力咽下嘴里的面包，软声喊：“早上好叔叔，我爸爸在等你哦。”
童音清脆，落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鱼舒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面对毕时晏的纠缠，他能冷着脸斥退，能毫不留情地关门。
可对着这么个软乎乎、毫无恶意的孩子，他那些到了嘴边的冷硬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指尖微微蜷了蜷，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毕时晏在旁边屏着气看着他，指尖攥得西装裤料发皱，眼底泛着忐忑与期待，没敢贸然开口。
只借着孩子的话，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鱼舒不知所措之际，隔壁1908的房门“咔嗒”一声轻响，越嘉述拎着外套探出头来。
他本是过来找鱼舒汇合准备返程，目光扫过门口站着的一大一小，再看鱼舒微僵的侧脸，瞬间就把场面摸得透亮。
他一眼认出了眼前这个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男人，应该就是鱼舒以前的那个老男人。
他跟着鱼舒共事多年，从未听鱼舒提过半句爱人、孩子，连私人生活都讳莫如深，摆明了是不想和过去的人和事再有半分牵扯。
眼下这人带着孩子直接堵在房门口，近乎逼迫地等着鱼舒松口，越嘉述心里腾地就冒起一股护短的火气。
他没半分犹豫，迈步走过来，自然地伸手牵住鱼舒的手腕，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他脚边的行李箱拉杆。
语气熟稔又带着点轻软的调子，故意说给身后的人听：“走吧宝贝，接驳艇快到登船时间了。”
鱼舒指尖动了动，没挣开，也没应声，就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视线自始至终没再往毕时晏的方向落半分。
两人并肩走过，脚步平稳，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同行伴侣。
想想站在原地，小脑袋歪着，目送他们的背影拐过转角消失不见。
他眨了眨眼，只觉得刚才那个个子很高的叔叔气场冷冷的，看都没看自己和爸爸一眼。
等走廊里彻底没了脚步声，想想才收回目光，仰起小脸看向身边的爸爸。
毕时晏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的失落几乎要漫出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
想想松开攥着面包的小手，抬起软乎乎的手指拽了拽毕时晏的裤缝，又往上勾了勾，牵住他垂在身侧发凉的手指。
奶声奶气地哄：“爸爸，你别不开心呀。”
鱼舒任由越嘉述牵着拐过走廊转角，才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越嘉述也没多纠缠，收回手自然地扶了扶行李箱拉杆，两人并肩往电梯走。
他们从来不是什么情侣，两间相邻的客房就是最好的证明。
方才那句“宝贝”不过是逢场作戏，替他挡掉毕时晏的步步紧逼，这点默契，两人共事多年早就心照不宣。
下楼到了酒店大堂，王六和虎头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简单的随身行李。
见他们过来，王六抬了抬下巴，语气散漫：“走了？”
鱼舒点头：“嗯，返程。这次多谢了。”
“客气什么。”王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他身侧的越嘉述，又落回他脸上，“星球那边的事后续按合同走，有问题随时联系。”
虎头在旁边挥了挥手，一脸舍不得：“小鱼哥，以后常联系啊！”
鱼舒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和越嘉述转身往接驳站的方向走。
开普勒空间站管制严格，不允许私人舰船直接入港停靠，所有往来旅客都得搭乘官方统一的接驳艇往返主星港。
两人核验完身份票券，刚踏上舷梯，身后就传来了不算慢的脚步声。
鱼舒没回头，越嘉述却先皱着眉侧过了身。
毕时晏牵着想想走在后面，另一只手拎着一只小巧的登机箱，老韩跟在最后面，毕时晏衣装比清晨时规整了些，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倦色。
他显然早就订好了同一班次的船票，检票的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抬手就放了行，连半句盘问都没有。
鱼舒脸色冷了几分，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艇舱，选了靠前靠窗的双人座位坐下。
越嘉述紧跟着坐在他外侧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道无形的屏障，有意隔开了身后的视线。
毕时晏没凑上来自讨没趣，只牵着想想在他们斜后方两排的空位坐下。
他把孩子安置在靠窗的位置，弯腰替他调整了座椅靠背，又把没吃完的半袋面包放在小桌板上。
动作轻缓，全程没往鱼舒的方向多看一眼，却又摆明了是跟着他们走的。
想想扒着舷窗看了会儿外面流转的人造星云，又扭过头，小目光偷偷往前面飘。
他看看漂亮叔叔冷着的侧脸，又看看自家爸爸沉郁的神情，小眉头轻轻皱着，搞不懂大人之间别扭的心思，只乖乖捧着果汁抿着，没敢出声吵闹。
接驳艇很快发出启航提示，舱体轻微震动了一下，缓缓驶离了空间站港口。
鱼舒侧脸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细碎的星子上，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仿佛身后坐着的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接驳艇在星际航道里平稳航行，舱内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
半小时过去，舷窗外的星云从亮蓝转成深紫，想想扒着窗看腻了星子，余光瞥见爸爸的目光总落在前排那个背影上。
他小眼珠滴溜溜一转，鼓了鼓腮帮子，悄悄从座位上滑下来。
他踮着脚走到鱼舒座椅后方，小手扒着冰凉的椅背靠背，软乎乎的指尖轻轻拍了拍鱼舒的肩膀。
等前面的人微微侧过头，他立刻把攥在手里的儿童果汁盒往前递了递，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叔叔，我请你喝果汁。我叫想想。”
鱼舒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回过头，撞进一双亮晶晶的浅紫色眼睛里，那眼型、眼尾的弧度，都和自己年少时如出一辙。
小孩的脸蛋肉嘟嘟的，指尖还沾着点面包屑，举着果汁的胳膊短短的，却格外认真。
…小名叫想想吗？
越嘉述几乎是立刻就侧过身，眉头微蹙，下意识想开口挡回去。
可目光扫过鱼舒微抿的唇线，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脊背绷得更紧。
斜后方的毕时晏也屏住了呼吸。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他没敢上前，也没敢出声，就那么远远望着。
想想没察觉到大人之间暗涌的气流，见鱼舒没接，又往前递了递，小奶音认认真真：“是桃子味的，很甜的。”
鱼舒垂眸看了那盒印着卡通图案的果汁两秒，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鱼舒伸手接过，轻轻说了声：“谢谢你。”
想想瞬间露出笑容，歪着脑袋问：“叔叔，你认识我爸爸对不对呀？他说你是很重要的人。”
这话一出，鱼舒的指尖猛地攥紧了。
越嘉述脸色一沉，当即就要回头，却被鱼舒抬手按住了胳膊。
毕时晏的心也跟着悬到了嗓子眼，他刚要起身把孩子叫回来，就听鱼舒说道：“回去坐好，航程里乱跑不安全。”
语气不算热络，却也没再带着疏离的寒意。
想想眨了眨眼，像是听出了里面的关心，乖乖“哦”了一声，蹭回了自己的座位。
他扒着小桌板，偷偷跟毕时晏比了个“耶”的口型，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他在炫耀自己社交成功了。
毕时晏揉了揉他的发顶，再抬眼望向那个挺直的背影时，眼底的沉郁里悄悄漫上了一点微弱的光。
他不讨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