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六房间出来,越嘉述的脚步已经有些飘了。
那杯威士忌喝得太急,刚出门被走廊的凉风一吹,酒劲上来得更快。
他一只手搭在鱼舒肩上,大半个体重的支点都压在鱼舒身上,走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那姓王的…说话真气人……”
鱼舒没接话,架着他往电梯的方向走,一手拽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稳住重心。
越嘉述迷迷糊糊间侧了侧头,鼻尖蹭过鱼舒耳后的发丝,闻到了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出了电梯,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安静。
鱼舒扶着越嘉述拐过转角,往1907号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1907号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毕时晏靠在门边的墙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走廊里的壁灯将他鬓角的灰白映得格外清晰,那张脸上的表情被光影切割成几块。
焦灼、犹豫、以及看到鱼舒扶着一个男人出现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
毕时晏的视线先落在鱼舒脸上,然后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滑到越嘉述搭在鱼舒肩上的手臂,滑到鱼舒从他腰侧穿过去稳稳扶住的手,滑到越嘉述几乎半边身子都靠在鱼舒身上的亲密距离。
那个男人脸上泛着酒后的酡红,嘴唇贴着鱼舒的耳侧,姿态亲昵得毫无距离感。
毕时晏的手指在西装外套下慢慢攥紧。
鱼舒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架着越嘉述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没有因为他挡在门口而有任何犹豫。
越嘉述迷迷糊糊感觉到鱼舒停了一瞬,以为是到房门口了,含含糊糊地问了句:“到了?”
越嘉述搭在鱼舒肩上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整个人又往他身上靠了靠。
鱼舒偏头轻声说了句“快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越嘉述能听见。
毕时晏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在西装外套上的指节已经泛白。
他在鱼舒走到自己面前时,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我们能谈谈吗?”毕时晏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鱼舒抬眼看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壁灯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开口,语气礼貌又生疏:“我们认识吗?”
毕时晏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哑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视线在鱼舒那张陌生的脸上反复刮过,试图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找到哪怕一丝破绽。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没有闪躲,没有波动,没有五年前那个人的任何痕迹。
可他分明看见了。
上午那个侧脸,那个角度,还有此刻他架着同事走过走廊时微微低头的弧度。
他不可能认错。
“小舒,”他最终还是喊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做一个他明知道可能会失败、却不得不做的试探,“我知道是你。”
“你认错人了。”
鱼舒直接绕过毕时晏扶着越嘉述往隔壁的1908走,他将房卡贴在感应锁上,门锁发出“滴”的一声,扶着越嘉述进了房间。
最终头也不回地把门关上了。
动作和他下午从休息区离开时一模一样。
走廊里重新归于安静。
毕时晏站在紧闭的门前,看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看着门缝底下透出的那一线微光,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
他不确定,他没有证据,他只是在赌。
而那个人连赌的机会都没给他。
毕时晏没有走。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堵墙上,和墙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壁纸纹路融为一体。
想想在房间里,老韩陪着,他不担心。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就是等。
想想跟他说过,那个漂亮叔叔就住在对门。
1907号房。
对门。
想想昨天拿水的时候看见的。
今天上午他看见的那个侧影,那个侧脸的角度、眉骨到鼻梁的走势、下颌收束的弧度,每一条线都和他五年来反复描摹的那张脸严丝合缝。
他几乎可以确定。
几乎。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毕时晏能听见自己腕上手表的秒针在走。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1908号房的门开了。
鱼舒从里面走出来,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已经把深灰色风衣脱了,只穿着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鱼舒余光扫到走廊对面那个靠在墙上的人影,脚步顿了一下。
毕时晏站直了身体,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鱼舒看了他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极直白、极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像是一个累了一整天的人,回到家,发现家门口蹲着一只赶不走的流浪狗。
鱼舒现在对他没有任何耐心,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只觉得这人恶心透顶。
鱼舒收回视线,绕过他刷卡开门。
门锁发出“滴”的一声。
“小舒!”毕时晏迈步上前,声音很急,像是怕再不开口就再也没有机会,“我知道是你,我们谈谈吧。分给我点时间。”
鱼舒没理他,推开门,转身关门。
毕时晏突然抢步上前,一只手已经伸进了门缝里,肩膀跟着往里挤。
毕时晏的手掌死死扣住门板边缘,手臂发力往门缝里挤,肩背抵着门沿往里闯,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急切。
他等了太久,从下午拍卖会到深夜走廊,每一次擦肩而过都像钝刀割肉,他不想再等下一个五年。
鱼舒眼神一冷,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撤步,同时右腿屈膝送力,鞋尖结结实实地踹在毕时晏小腹上。
力道稳准,带着狠劲儿,没半分拖泥带水。
毕时晏本就重心前倾,挨了这一脚闷哼一声后跟着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面上,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也滑落在地毯上。
他错愕地抬眼,似乎没料到对方会直接动手。
廊灯暖黄的光落在鱼舒脸上,那张被虚拟成像覆盖的平淡面容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唯有眼底泛着毫不掩饰的厌弃,像在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这位先生,”鱼舒站在门内,一只手搭在门把上,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再敢硬闯骚扰,我立刻联系酒店安保,按非法闯入处理。”
毕时晏喉结狠狠滚了滚,小腹泛着钝痛,却远比不上心口翻涌的涩意。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挽留,可对上鱼舒那双毫无波澜、只剩不耐烦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鱼舒收回视线的同时手腕用力,房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咔嗒”一声落了锁,干脆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走廊里只剩毕时晏一个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指尖攥得衣料发皱,灰败着脸靠回墙上。
夜风吹过走廊尽头的窗缝,带着空间站人造循环的凉意,他却觉得比风更凉的,是那扇门后连一个多余眼神都不肯施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