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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1号房
夜里的空间站很静，循环系统的低嗡裹着人造星云的微光，漫过1711号房的落地窗。
这间套房比鱼舒那间行政套稍小，格局却更敞亮，客厅连着手吧台，整面玻璃正对着中央天井，淡蓝色的星云光晕缓缓淌进来，落在深色的皮革沙发上。
王六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扶手上，花衬衣袖口卷到手肘，转身从酒柜里拎出瓶威士忌，捏着玻璃杯的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虎头盘腿窝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沿，手里早攥了把坚果，边剥边往嘴里丢，果仁碎裂的轻响混着窗外的风声，衬得房间里格外松弛。
鱼舒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越嘉述立在他身侧。
王六往沙发靠背里一陷，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随口道：“小鱼，这些年你到底在哪儿？虎头找了你很久，我也托人打听了好几圈，半点儿消息都没摸着。”
鱼舒端着杯子，语气淡得像杯底未化的冰：“在军区。”
王六晃酒的动作顿了不足半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样子，面上没半分惊诧。
他没追问是哪支军区、什么军衔、担什么职，只点了点头，抿了口酒，话锋顺势一转，问得不动声色：
“哦？那军区这是要入驻？星球上的商业开发，还照常吗？”
他笑了笑，语气半真半假：“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最怕地皮刚捂热，军方一道令下来封了场，连货都运不出去。”
鱼舒抬眼看向他，目光平平静静：“不会影响你赚钱。”
“军区入驻和商业开发并行不悖，驻军归驻军，开采归开采，互不干涉。”
王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举杯朝他抬了抬：“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虎头蹲在地毯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手里坚果壳捏了一把。
听见“军区”俩字眼睛就亮了，再听见“入驻”“驻军”，嘴都微微张成了圆。
可王六和鱼舒你一句我一句，节奏密得插不进话，他憋得直晃腿。
好不容易等两人酒杯都落回茶几，他立马从地毯上弹起来，把坚果壳往碟子里一丢，凑到鱼舒跟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忍了好久”的好奇。
“小鱼哥，我有个事儿想问你！”
鱼舒转头看他。
虎头单刀直入：“今天上午在走廊碰见的那个小孩，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是你的孩子不？”
越嘉述端杯的手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扫过鱼舒的侧脸。
鱼舒神色没半分波动，既没有被冒犯的不悦，也没有被戳破的慌乱，只偏了偏头，像是这个问题轻得不值得他放下酒杯。
他没答，反倒淡淡反问回去：“倒是说说你们，这些年在哪儿落脚？生意做得怎么样？”
虎头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嘴动了动没再追问，顺着话头就坐回了地毯上，一边剥坚果一边絮絮叨叨说开了。
说离开垃圾星之后，俩人跑了好几个星系，最开始在天鹅座边缘倒腾废零件，后来又跑跨星域物流，踩过坑也赚过钱。
这两年才算稳下来，在迦南联邦边境的小星域开了家贸易公司，主营能源矿中转，偶尔也走特殊渠道倒些稀有金属。
“规模不大，就是赚点小钱，养活自己肯定没问题。”
他说得谦虚，下巴却不自觉扬着，跟当年在垃圾山上翻到块好零件就偷偷得意的小孩儿，半分没变。
王六靠在沙发上听着，嘴角挂着惯常的笑，没插话，只一口一口抿着酒。
但鱼舒和越嘉述都清楚，能拿到开普勒皇家商会的拍卖入场券，哪儿是“赚点小钱”那么简单。
虎头絮絮叨叨说完，抓起脚边的酒杯灌了一大口。
客厅静了几秒，窗外的人造星云转得慢，细碎的光落在吧台的酒瓶上，漾开暖琥珀色的光晕。
王六的目光慢悠悠落到越嘉述身侧那杯酒上，从倒上到现在，杯壁的凝水都淌干了，酒面还平平整整，连圈涟漪都没晃出来。
他挑了挑眉，身子往沙发里陷得更深，语气裹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那边站着的兄弟，歇会儿？这又不是军区训练场，不用站得这么笔挺。酒都倒半天了，一口不沾，是嫌我这酒档次不够？”
越嘉述眼皮都没抬，指尖贴着裤缝，脊背绷得笔直：“我没喝酒的习惯。”
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活脱脱把“不想跟你说话”七个字刻在了脸上。
王六啧了一声，非但没退，反倒觉得更有意思。
报名处那点摩擦，他转头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半点儿没往心里去。
倒是这小孩全程绷着张冷脸，像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惹得他忍不住想逗两句松松皮。
他晃了晃杯里的酒，琥珀色的液体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调笑的语气又重了几分：“这话说的，我这儿还能是鸿门宴不成？”
越嘉述终于侧过脸。
黑眸沉沉的，眉峰压着，脸上没多余表情，却清清楚楚透着股“你很烦人”的劲儿。
“王老板多虑了。”他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话里却带着针锋相对的硬气，“我没随便喝陌生人酒的习惯。”
“陌生人？”王六被逗笑了，朝鱼舒摊了摊手，“得，合着我这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自讨没趣了。”
“这点小摩擦记仇记到现在，一个大男人心胸这么窄，这辈子也就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混了。”
话音刚落，越嘉述下颌线瞬间绷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
他本就憋着一口气，从进门起就对王六没好脸色，下午的摩擦、方才接二连三的调侃，早攒了一肚子不痛快。
这话当着鱼舒和虎头的面戳过来，明贬他心胸、暗嘲他身份，他脸上彻底挂不住。
越嘉述没逞口舌之快，只垂眼扫过茶几上那杯威士忌，下一瞬便伸手抄了起来。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仰起头，喉结利落滚过，满杯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口闷尽，半滴都没剩。
空酒杯“嗒”一声稳稳落回台面，声响清脆，砸得客厅里的气氛都紧了紧。
越嘉述压下喉间的灼意，黑眸沉沉盯住王六：“王老板说笑了。我至少清楚自己该站在哪儿、该做什么，不用靠挤兑人找存在感。”
接着，越嘉述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讥诮：“比起跟着别人混，我更怕有些人看着风光，实则算盘打得噼啪响，连故人都要算计几分。”
这话不轻不重，正好戳破了王六方才旁敲侧击问军区、探开发底线的心思。
虎头手里的坚果都忘了剥，举着半颗果仁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他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能把王六怼得接不上话。
王六挑了挑眉，脸上散漫的笑意淡了半分：“行啊，小鱼带出来的人，脾气跟嘴皮子一样硬。”
王六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细碎的光，他脸上笑着，眼底却藏着生意人刻进骨子里的精明。
这笔账，他早就算得门儿清。
这二十二颗资源星看着抢手，实则被各方势力哄抬得价格虚高。
真要纯靠商业开采、倒买倒卖能源矿，刨去航道运费、星球基建、地方疏通的成本，回本少说五六年，撑死了赚点辛苦钱。
可军方一旦正式入驻，这笔账的算法，就得彻底推翻重来。
首当其冲是航道成本。
跨星域做能源矿中转，最大的开销从来不是矿本身，是护航费、星盗损耗、绕路的时间成本。
迦南联邦边境这几条主航道乱得很，私掠船、野星盗团隔三差五出没，以前他跑一趟长途，得雇两支佣兵队护航，还得绕开三处高危乱流区，单程就要二十天。
军区入驻后势必清剿航道、布设星防哨台，等于免费给他铺了条官方安全航道。
不光护航成本能全额省下，还能走最近的直航线，运输周期直接压到七天。
单是物流这一项，整体利润就能往上抬四成。
再往上，是资质与配额的红利。
稀有金属这门生意，卡脖子的从来不是货源，是联邦出口批文、跨星域运输资质。
以前他得托三层关系、让两成好处费，才能拿到零星配额，生意体量始终做不大。
可一旦挂上军区合作商的名头，纳入军方配套补给体系，边境关卡、联邦商贸署的手续一路绿灯，能源矿开采配额、稀有金属跨境权限直接拉满，连他以前碰都碰不到的军工级金属订单，都能顺着这条线接进来。
这不是多赚几笔钱，是直接把整个生意的量级，往上翻了一个台阶。
更不用说最实在的风险兜底。
荒星开采最怕地方武装、野势力眼红抢矿。
以前建一座地面矿站，得养几十人的安保队，配齐武器和防御系统，一年下来人力军备开销是笔巨款。
军区驻军往星球上一扎，别说本地小势力，就是周边盘踞多年的星盗团都得绕着走，等于给他免费看了一辈子的场子，矿场、中转站的安保预算直接砍去大半。
说到底，他今天肯陪着一路举牌喊价，根本不是贪那半份开采权的营收。
他赌的是能搭上军区这条长线。
这二十二颗资源星只是敲门砖，往后军区的后勤补给、基建物资、特殊渠道流通，哪一样不是稳赚不赔的长单？
比起这些长远好处，眼下多花的钱、跟个小辈拌几句嘴，根本算不上代价。
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王六脸上却半分不露。
他笑着抬杯朝鱼舒示意了一下，轻飘飘就把话头揭了过去。
“算计归算计，我跟小鱼的交情摆在这儿，总不能坑自己人。驻军的事你放手去做，我这边的开采队绝对不添乱，航道物流的架子我也能先搭起来，配合你们布防。”
虎头听得半懂不懂，只抓着“赚钱”“方便”几个关键词，当即乐呵呵地剥了颗坚果扔进嘴里：
“我就说跟着小鱼哥准没错！以前在垃圾星你就厉害，现在果然更厉害了！”
越嘉述紧绷的下颌线松了些许。
他听得出王六这话不全是场面话，这笔合作对双方都是双赢，对方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耍花招。
只是他依旧没给什么好脸色，垂着眼擦了擦指尖，周身的冷意淡了几分，没再继续针锋相对。
鱼舒端起酒杯，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越的一声响。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实打实的分量：“放心，亏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