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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舒转过身，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见了毕时晏。
这个人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很多。
鬓角掺了些灰白，但每一缕都梳得规整，看得出被精心修剪过。
只是那种白不像岁月均匀涂抹的颜色，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熬过，褪了色。
鱼舒的目光在毕时晏脸上停了短短一瞬，没有闪躲，没有波动，也没有毕时晏死死盯着他的那种近乎灼烫的急切。
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微微侧身，对王六和虎头颔首示意，抬脚往贵宾通道走去。
“等等。”毕时晏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鱼舒没有停。
他绕过毕时晏，步伐平稳，深灰色风衣的下摆随着脚步微微摆动。
“先生，认错人了吧。”越嘉述紧跟在他身侧，从毕时晏旁边绕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看到毕时晏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时，他就大概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那个孩子叫他爸爸。
越嘉述也戴着虚拟成像装置，毕时晏只在很久以前的塔联学院门口见过他一面，因此并没有认出他。
“小舒！”毕时晏又喊了一声，比第一次更哑，更急。
认错了吗？
可身形怎么会那么像。
侧脸也像，还戴着虚拟成像装置。
毕时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贵宾通道的拐角，被来来往往的人流吞没。
他抱着想想的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指尖已经凉透了。
可那人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爸爸？”想想趴在他肩头，小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叔叔是谁呀？”
毕时晏不知道如何解答，只能抬手摸了摸想想的小脸，算作回应。
他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流从他身侧绕过，有人不解地回头看他一眼。
*
会场内
王六坐在贵宾休息区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听完鱼舒的话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行啊，”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指间翻了一圈，嘴角挂着惯有的弧度，“那二十二颗星，挂我们两个名下，营收一人一半。你的人可以进来。”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菜市场跟熟人分一筐橘子。
鱼舒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王六的要求并不过分。
如果没有他，他们连今天的拍卖会都进不来，这种情况下他还愿意营收共享，已经很仗义了。
虎头站在王六身后，冲越嘉述挤了挤眼睛，越嘉述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
入场手续办得很快。
王六的参拍资格早已通过核验，随行人员挂靠在他名下不需要额外审查，禁卫军的人核对了身份信息便放行。
一行人穿过安检通道时，越嘉述低声对鱼舒说了句什么，鱼舒微微摇头，没有接话。
拍卖大厅是环形结构，穹顶的巨型天幕屏投射着开普勒皇室的星鹰徽章，灯光已经调到了拍卖前的暗金色，将整个大厅笼在一片沉甸甸的静穆里。
中央高台的追光灯还没亮，但拍卖师的席位已经布置妥当，鎏金的拍卖槌安静地搁在红木台上。
四周的贵宾席次第升高，每一层包厢的单向玻璃都亮着微弱的光。
大厅里的席位坐了七八成，低声交谈的人声在穹顶下汇聚成一片压得很低的嗡鸣。
鱼舒一行人在王六的带领下入了座，位置在东侧，视野不错，正对着拍卖台。
虎头坐在王六旁边，越嘉述挨着鱼舒，几个随行人员分散在周围。
鱼舒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拍卖台上的倒计时屏，表情很淡。
毕时晏的位置在西侧，和他们隔了一整个大厅。
他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就心不在焉。
想想乖乖地坐在他旁边，小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地踢着空气，偶尔好奇地东张西望。
毕时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拢着想想的小肩膀，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拍卖台上。
他隔着攒动的人头，越过昏暗的灯光，在看东侧。
那个人坐在王六旁边，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毕时晏还是在看。
想想顺着他的目光也往那边看，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明白，扯了扯毕时晏的袖子：“爸爸，你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毕时晏回过神来，捏了捏他的小手。
可他收回视线不到半分钟，又看了过去。
他脑子里很乱。
那个人说他认错人了，可身形那么像，侧脸那么像，还戴着虚拟成像装置。
如果真的是鱼舒，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年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连想想都不肯见？
这些问题像一把碎玻璃在他脑子里搅了一整个入场流程，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接着，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鱼舒来这里的目的。
这场拍卖会，二十二颗资源星，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
鱼舒混进拍卖会总不可能是来观光，他和那个卷发男人在一起，那个卷发男人是参拍买家。
他们是一伙的，他们可能也是为了那些星球来的。
这个念头在毕时晏脑子里落定的瞬间，穹顶的灯光骤然暗了下去。
追光灯刷地打下来，将中央高台照得通亮。
头发花白的拍卖师走上台，银灰色的长袍袖口绣着开普勒皇室的纹章，金线已经褪色，但笑容还是标准的职业弧度。
他敲了一下拍卖槌，沉闷的声响在环形大厅里回荡开来。
“各位贵宾，欢迎来到开普勒皇家商会。今天拍卖的标的物，是本星域边缘地带的二十二颗资源星，编号K-1至K-22，作为整体标的进行拍卖。起拍价一千亿通用币，每次举牌加价不得低于十亿。现在，竞拍开始。”
话音落下，大屏幕上跳出二十二颗星球的立体投影，缓缓旋转。
大厅里沉寂了两秒，然后第一个牌子举了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价格从一千亿开始往上跳，拍卖师抑扬顿挫地报着数字，牌子此起彼伏，节奏很快。
毕时晏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敲着扶手，目光还落在东侧。
东侧那群人还没有动静，王六翘着腿靠在椅背上，虎头抱着胳膊在看屏幕上的报价，鱼舒侧着脸似乎在和越嘉述低声交谈。
他们不着急，毕时晏在心里判断，他们在等价格筛选掉一批人之后再出手。
价格跳到三千亿时，东侧动了。
王六的牌子举了起来，动作随意得像在招呼服务员加水。
拍卖师高声重复报价，追光灯扫过东侧那片区域，毕时晏看到那个侧影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和王六低声确认什么。
他们是来拍星球的。
毕时晏的指尖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东侧那片区域，脑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翻腾了一整场的混乱和焦灼，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沉淀成了一种极冷静的判断。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鱼舒，他没办法撬开那张陌生的脸，没办法让那个人开口承认，没办法让五年里压在心底的所有疑问得到一个答案。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可以拍下这二十二颗星球。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鱼舒，如果他真的需要这些星球，那他就一定会来找自己。
只要他来找自己，他就有机会确认清楚。
“五千万。”前排有个买家直接跳了五百亿，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六继续举牌，拍卖师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毕时晏抬手。
他身旁的助理愣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毕总，我们的预算是五千万亿封顶，现在已经到四千八了，再举就……”
“举。”毕时晏没看助理，目光还落在东侧。
助理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举起号牌。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来，声音里带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四千九百万亿！西侧贵宾出价四千九百万亿！有没有更高的？”
王六挑了挑眉，转头看了鱼舒一眼。
鱼舒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六举牌。
“五千万亿。”拍卖师几乎是立刻接上，声音拔高了一个调，追光灯扫过东侧贵宾席，王六手中的号牌刚刚放下。
西侧，毕时晏的号牌紧跟着举了起来。
拍卖师的目光迅速转向西侧，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千一百万亿！西侧贵宾出价五千一百万亿！”
话音未落，王六的号牌又举了起来。
拍卖师甚至来不及把上一句报价的尾音收住，气息还悬在嗓子眼里，就不得不再次拔高嗓音：“五千二百万亿！东侧贵宾五千二百万亿！”
整个拍卖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其他买家早已放下了号牌，没有人再试图插进这场对决。
拍卖师站在高台上，手里的鎏金槌悬在半空中，额头上的汗在追光灯下泛着亮光。
五千三百万亿，五千四百万亿，五千五百万亿。
号牌此起彼伏，价格一路狂飙，拍卖师几乎来不及在两个报价之间喘匀一口气，嗓音从清亮变得沙哑，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在环形大厅里激起一阵越来越响的骚动。
越嘉述后背已经离开了椅背，盯着王六举牌的动作，呼吸压得很轻。
王六再次举牌时转头看了鱼舒一眼，目光里的含义很明确，到这个价位，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鱼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继续。
“六千……”拍卖师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数字，再抬头时嗓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颤，“六千万亿！东侧贵宾出价六千万亿！”
这个数字落在寂静的大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水。
后排的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拍卖师下意识地抬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目光转向西侧。
西侧，毕时晏的助理已经站了起来，弯着腰凑到毕时晏耳边，光脑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预警数据，嘴唇快速翕动。
毕时晏却好像没有听见，眼睛还盯着东侧。
隔着昏暗的灯光和不断跳动的数字，他看到那个侧影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边的王六说了句什么，王六再次举起了号牌。
志在必得。
那种姿态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甚至没有往他这边看一眼。
毕时晏的手指在号牌边缘慢慢收紧。
他在和自己竞价，用钱和这个人对砸，好像谁能砸到最后谁就赢了。
可赢了又能怎样？
拍下这些星球，然后呢？
像五年前一样，用这些东西把他困在身边，用孩子，用庄园，用他现在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再筑一座牢笼，把他关起来？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鱼舒…如果他不惜代价要拿下这些星球，那他一定很需要它们。
如果那个人不是鱼舒，那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真的是鱼舒，等他来找自己又能怎样呢？他只会更厌恶自己吧。
毕时晏攥着号牌的手松了几分。
拿回来也是亏本生意，后续可能几年都赚不回来。
拍卖师的目光扫过西侧，等了半秒，那半秒在所有人感觉里被拉得极长，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鎏金拍卖槌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那声闷响在环形大厅里回荡开来，像一声迟到了很久的定音。
“六千万亿一次！六千万亿两次！六千万亿三次！成交！恭喜东侧贵宾！”
掌声和议论声轰然炸开。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隔着几排座位朝王六的方向张望。
拍卖师放下拍卖槌，掏出手帕擦额头上的汗，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这可是天价呐！
王六从椅子上站起来，随意地扣上西装扣子，和身边的人握了握手。
那个侧影也站了起来，正在整理风衣的袖口，动作利落冷淡，自始至终没有往西侧看一眼。
毕时晏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恍惚间那边就已经成交了。
鱼舒。
是你吗。
*
拍卖大厅后方的签约室，门一关，外头的掌声和议论声便被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王六把西装扣子解开，往沙发里一靠，整个人陷进深色的皮革里，方才在拍卖厅里那股气定神闲的劲儿卸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焦躁。
他揉了揉眉心，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六千万亿。比我预估的上限高了不少。我这边账上能动的流动资金，一次性走不完这么多，还差一截。”
他说完抬眼看向鱼舒，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客套的试探，直接把底牌摊在了桌面上。
两人的关系用不着绕弯子，从垃圾星那种地方一起活下来的人，谈钱不需要铺垫。
鱼舒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听完这句话，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语气和刚才在拍卖厅里示意王六继续举牌时一样平淡：“全都从我账上走吧。”
王六挑了一下眉。
虎头站在沙发后面，闻言瞪大了眼睛，嘴快过脑子：“小鱼哥，你现在这身家……”
王六抬手截住了他的话头，看了鱼舒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在垃圾星的时候他就知道，鱼舒不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行。”王六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往鱼舒的方向推了推，“那就不废话了，我让人把合同送进来。”
拍卖会的财务官很快带着合同文本和几名皇室商会的公证人员进了签约室。
合同文本投射在桌面上，全息光幕里密密麻麻的条款逐行滚动。
二十二颗资源星的开采权年限、税务分摊比例、跨星域物流管辖权、不可抗力的界定标准、争议仲裁的适用法系。
王六带来的法务团队逐条审查，越嘉述坐在鱼舒旁边，对着光脑上一份由军区情报部门提前拟好的条款清单逐一比对，确保没有隐藏的附加条款或追溯陷阱。
“资金路径方面，”财务官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Beta，说话时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语调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仍未消散的亢奋。
六千万亿的单子，够他写进职业生涯的墓志铭了，他问：“贵方选择一次性付清还是分期？”
“一次性。”鱼舒说。
财务官的手指在光屏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鱼舒一眼，大概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这位看起来过分年轻的买家代表。
他没有多说什么，很快调出皇室商会的官方结算账户信息，将资金路径和监管条款投射在光幕上。
鱼舒的光脑上同时弹出了转账确认界面，他在光屏上划了几下，输入一串加密授权码，点击确认。
光屏上跳出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快速走完，然后切换到转账完成的确认页面。
拍卖会那边的财务人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终端，抬头对财务官点了点头。
财务官推了推眼镜，在光屏上完成了最后的公证确认，然后抬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资金已到账，合同即刻生效。恭喜各位，二十二颗资源星的全系开采权限正式归属贵方。后续证件商会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
虎头从王六身后探出头来，盯着光屏上那串数了好几遍都没数清楚的天文数字，愣了好半天，然后低头掰着手指头开始算分成。
越嘉述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鱼舒合上光脑，终于无声地吐出一口压了太久的气。
这口气从报名处被人踩在脚底下那会儿就开始憋着，经历了禁卫军封锁、备用方案、拍卖厅里的每一轮举牌，此刻听着财务官那句“合同生效”，才终于吐了出来。
王六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敞着的西装扣子随意扣上一颗，从口袋里摸出张房卡递给鱼舒。
鱼舒低头看了看房卡上的号码，1711号，和他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王六问：“晚上来我房间喝一杯？庆祝一下。”
“好，今天多谢你了。”
王六：“嗨，客气了。”
从签约室出来，两批人在走廊里便分开了。
王六带着虎头和法务团队往电梯方向走。
虎头还在掰着手指头算营收分成的数字，被王六在脑后轻拍了一巴掌，说这点账都算不明白，回去再教你。
鱼舒和越嘉述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的光线柔和安静，越嘉述走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沉默了一路。
拐过转角、确认周围没有旁人之后，终于伸手拉了一下鱼舒的袖口。
越嘉述低声在鱼舒耳边道：“六千万亿，我们公账上根本没有这么多预算。”
“出发前军区批的资金上限你是知道的，就算加上元帅特批的备用金，也远远不够这个数。”
“回去怎么报销？财务处看到这个数字，处长能直接心梗过去。”
鱼舒脚步不停：“不用报。走的我的私人账户。”
越嘉述愣在原地，大脑似乎花了整整两秒才把这个信息处理完。
私人账户。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表情极其复杂。
他知道鱼舒有钱，上校的军衔摆在那里，这些年的津贴、任务奖金、加上各种合法收入，累积下来不是小数。
但六千万亿不是“有钱”能解释的范畴。
他盯着鱼舒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有追问。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像是在手动重启自己的面部表情。
“你知道回去以后这事怎么跟他们交代吗？老元帅问起来，我怎么说？”
“照实说。”
“星球的所有权挂在我个人名下，后续的开发、驻军、航道部署照常推进，和军区的战略协作协议不变。钱是我出的，星球就是我的。公私分开，不冲突。”